建安十七年，三月初八，亥時三刻，夜雨未歇。
葉驚瀾坐在“靜塵軒”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輿圖。輿圖繪的是北境蒼狼山一帶的地形，山勢走向、河流分佈、關隘哨所，皆用細筆一一標註，墨色深淺不一，是經年累月反覆描摹留下的痕跡。
燭火昏黃，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垂著眼，盯著輿圖上某個用硃砂圈出的點——那是三年前，公孫嫣與三百親衛被困的山谷，名喚“鬼哭澗”。
名字是後來起的。因為那一戰過後，每逢雨夜，山谷裡便會傳出嗚咽風聲，像是三百冤魂在哭。
葉驚瀾的指尖懸在那個紅點上，久久未動。
窗外雨聲潺潺，像某種連綿不絕的絮語。他其實不喜歡雨天，溼漉漉的空氣會讓舊傷發癢——是很多年前在暗衛司留下的傷，不重，但每到這種天氣，便會隱隱提醒他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去。
可他更不喜歡的，是雨夜裡，主院書房那扇總是亮到天明的窗。
就像今夜。
酉時末，他看見蘇尋撐著傘從書房出來，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踉蹌。亥時初，又看見蘭昭提著食盒進去，首到現在還沒出來。
不尋常。
葉驚瀾瞭解那位正君。蘭昭是個極重規矩的人，若非必要，絕不會在妻主處理公務時久留。更不會在亥時之後，還待在書房內室——那是逾矩。
除非……
葉驚瀾的指尖在輿圖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雨絲立刻飄進來，打溼了他的臉頰。他望向書房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晃動的光影，卻看不清內裡的情形。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從多寶閣最深處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匣子沒上鎖，他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泛黃的紙頁。最上面一張墨跡猶新，是今晨才送來的密報。
他抽出那張紙，就著燭光細看。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丙字十七號，昨夜子時，於家中‘失足’墜井。屍身今晨撈出，脖頸有勒痕，指甲縫中檢出麻繩纖維。現場偽造粗糙，疑為滅口。”
下面一行小字，墨色稍淡：
“丙字序列，至此全歿。”
葉驚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丙字序列，是當年蒼狼山一役的倖存者。那場所謂“大捷”後，活著回來的不過九人，除去公孫嫣，其餘八人被分散安置在各地，給予厚賞，賜田宅，享俸祿，看似恩寵，實為監視。
葉驚瀾接手暗衛司時，這八人己在名冊上掛了三年。前任統領留下的手札裡，關於這八人的記載語焉不詳，只標註“慎查”。
他起初沒在意。暗衛司經手的密案太多，一樁三年前的舊事，又涉及當朝鎮北王，若無上命，他不會輕易觸碰。
首到三個月前，丙字一號“突發急症”暴斃。死因是心悸，可屍檢時卻發現心脈處有極細微的針孔，若非經驗豐富的仵作，根本看不出異常。
葉驚瀾起了疑，暗中重啟調查。這一查，才發現這八人三年來的行蹤記錄漏洞百出——有人每月固定去同一家茶樓，卻從未在茶樓裡見過熟人；有人頻繁出入賭坊，卻從未欠下賭債；更蹊蹺的是，八人雖分散各地，卻總在每年七月初九前後，“巧合”地出現在同一座寺廟。
七月初九。
那是公孫嫣從蒼狼山回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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