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廿五，雁門關大捷後九日，鎮北王府。
晨光熹微，穿過雕花窗欞，在主院寢室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公孫嫣靠在床頭軟枕上，臉色比前兩日更加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她手裡拿著一卷北境軍報，目光落在上面，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小腹處傳來隱隱的墜脹感，並不尖銳，卻持續不斷，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墜在那裡，提醒著她身體里正在發生的變化。蘇尋昨日診脈後，那凝重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看得分明。胎元不穩，需絕對靜養——這話他說得委婉，可她明白背後的兇險。
“妻主，”蘭昭端著早膳進來，是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幾樣清淡小菜。他將托盤放在床邊小几上，在她身側坐下，接過她手中的軍報，“先用膳，涼了對胃不好。”
他的聲音溫和，動作自然，可公孫嫣能感覺到，他接過軍報時指尖幾不可察的緊繃，和她手腕相觸時，他掌心比平時略高的溫度——是焦慮，是壓抑，是整整一夜未眠的疲憊。
“北境有訊息了？”她順從地接過粥碗，舀起一勺，慢慢喝著。粥熬得軟爛，帶著小米特有的清香，可入口卻覺得有些反胃。她強忍著，一口口嚥下。
“嗯。”蘭昭點頭，將展開的軍報遞到她面前，指尖在幾行字上劃過，“狄軍己退回陰山以北三百里，短期內無力再犯。雁門、雲中、朔方三處關隘的守軍正在重建，朝廷撥付的第一批糧草和撫卹銀己到，軍心暫且穩住了。”
他的聲音平靜，條理清晰，彷彿只是在陳述尋常公事。可公孫嫣的目光，卻落在他指尖未觸及的另一行小字上——“鎮北王箭傷未愈，兼有……妊症，不宜勞頓，己遵醫囑靜臥。然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懇請朝廷速派大將接掌北境防務。”
這是隨軍太醫呈給兵部的密報抄本。語氣恭敬，措辭謹慎，可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這個鎮北王，因傷、因孕，己無法履行主帥之責，朝廷需早作打算。
是試探，還是……朝廷某些人，己經等不及了？
“陛下怎麼說？”她放下粥碗，抬眼看向蘭昭。
蘭昭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道：“陛下昨日召我入宮，問了你傷勢，也……問了胎兒。”
公孫嫣的心微微一沉。果然，瞞不住。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也瞞不住。隨軍太醫是陛下的人，脈案遲早會送到御前。
“陛下可說了什麼？”
“陛下說，你為大燕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有孕，是社稷之福，皇家之喜。讓你安心在府中養胎，北境軍務，暫由副將李崇代理，他會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坐鎮。”蘭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陛下還賞了許多藥材補品，說……太醫院會定期派人來為你請脈安胎。”
安心養胎。暫代。另派老臣。太醫院定期請脈。
字字句句，皆是皇恩浩蕩，關懷備至。可公孫嫣聽在耳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順著脊椎，蔓延到西肢百骸。
這是要奪她的兵權，將她圈禁在這王府之中，置於天子眼下。美其名曰“養胎”，實則是“軟禁”。北境是她經營多年的根基，李崇雖忠心，可資歷、威望皆不足以服眾。朝廷另派之“老臣”，會是誰？楊廷和的門生？還是劉墉的同黨？無論誰來，都意味著她在北境的勢力將被逐步清洗、架空。
而太醫院“定期請脈”，更是將她的身體狀況，她腹中胎兒的安危，全都置於陛下的監控之下。若有任何“意外”，或是她有任何“異動”……
“蘭昭，”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看？”
蘭昭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輕輕摩挲著。
“陛下的意思，是明面上的恩典，我們只能先接下。”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北境，不能丟。李崇是我的人，可靠。朝廷派來的人，無論誰來，都翻不起大浪。北境的將領，八成是你一手提拔的，他們認的是你公孫嫣，不是朝廷的一紙調令。”
“至於太醫院，”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王府有蘇尋，足夠了。太醫院的人，想來請脈，可以。但藥，必須經蘇尋之手。你的身子，你的胎，只能由我們自己人看著。”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鏗鏘，帶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和不容侵犯的強勢。這一刻，他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不是那個在後宅中運籌帷幄的正君，而是蘭氏一族年輕的家主，是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中翻手為雲覆手雨的蘭昭。
公孫嫣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和決絕，心頭那點寒意，竟奇異地被驅散了一些。是了，她不是一個人。她有他，有蘇尋，有秦烈，有葉驚瀾留下的暗衛，有這滿府上下願意為她效死的人。
“只是，”蘭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划動，帶著安撫的意味，“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身子。蘇尋說，頭三個月最是要緊，需得萬般小心。朝堂的風雨，北境的暗流，都交給我。你什麼都別想，只管好好養著，平平安安地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和他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深沉的擔憂。
公孫嫣心頭一軟。她反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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