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背對著眾人,用衣物遮擋,但那哺乳時特有的、柔軟而溫情的剪影,微微晃動的肩頭,以及空氣中隱約浮動的一絲……乳香,都像無形的絲線,牽動著身後幾個男人的神經。
葉驚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重了一分。黑暗中,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層遮擋,落在那片他昨夜才肆意親吻撫弄過的柔軟之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
阿史那雲則首勾勾地看著她的背影,碧綠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好奇、渴望,和一種混合著對嬰兒的喜愛與對她身體的隱秘衝動的複雜情緒。他想起之前那個未竟的吻,想起她肌膚的觸感,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從小腹竄起,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卻也帶來了另一種更灼人的躁動。他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蘇尋早己別開視線,重新專注於手邊的藥材,只是那撿拾藥材的手指,似乎不如平日穩定。清冷的側臉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蘭昭也聽到了動靜,他抬起頭,望向那個熟悉的、此刻卻做著最親密母親行為的背影,心中湧起巨大的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那是他的嫣兒,是他孩子的母親……可他卻連為她擋風遮寒都做不到。劇烈的咳嗽忽然湧上喉頭,他死死捂住嘴,壓抑著,身體因痛苦和寒冷而劇烈顫抖。
咳嗽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公孫嫣餵奶的動作頓了頓,卻沒有回頭。首到寧曦吃飽,重新沉沉睡去,她才快速整理好衣襟,轉過身。
巖縫內光線太暗,她看不清眾人表情,卻能感覺到那幾道落在自己身上、含義各異的目光。她定了定神,將熟睡的寧曦小心放在鋪了軟墊的角落,用薄毯蓋好。
然後,她拿起腿上葉驚瀾的外氅,站起身,在幾人訝異的目光中,走到蘭昭身邊,將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乳香的外氅,輕輕披在了他冰冷顫抖的身上。
“你傷重,畏寒,這個你披著。”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蘭昭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彷彿映著微光的灰藍色眼眸。巨大的暖意從帶著她氣息的外氅傳來,瞬間包裹了他冰冷的身軀,也狠狠擊中了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嫣兒……我……不用……” 他語無倫次,想拒絕,卻貪婪地汲取著那溫暖,聲音哽咽。
“穿著。” 公孫嫣不容置疑地按下他想抬起的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冰涼的手背。那觸感讓她心頭一刺。她頓了頓,低聲道:“你若倒了,寧曦便少了一個疼她的父親。”
這句話,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有效。蘭昭的眼淚瞬間湧出,用力點頭,將外氅緊緊裹住,彷彿抱住了全世界。
公孫嫣不再看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身上只剩阿史那雲的皮襖。阿史那雲見狀,立刻又往她身邊擠了擠,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滿足——看,妻主還是需要我的!
葉驚瀾看著回到座位、身上披著阿史那雲皮襖的公孫嫣,目光在她空了的腿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裹著自己外氅、似乎因那點暖意和話語而重新煥發一絲生機的蘭昭,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身體,更靠近了風口的方向,用自己寬闊的脊背,為她擋住更多從巖縫外灌入的刺骨寒風。
蘇尋將一切盡收眼底,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隨即垂下眼簾,從藥囊中又取出幾味藥材,放入手爐中,讓那寧神的藥香更濃郁了些。然後,他將重新溫熱過的手爐,再次遞給公孫嫣,同時,也遞了一個更小的、同樣溫熱過的銅捂子給蘭昭。“蘭公子,置於傷處,可緩解疼痛,驅散陰寒。”
蘭昭感激地接過,低聲道謝。
巖縫內,一時無人說話。但某種微妙的平衡,似乎因公孫嫣這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而被悄然打破,又似乎……達成了新的、更加複雜難言的平衡。
寒冷依舊,疲憊依舊,前路險阻依舊。
但在這方寸之地,絕壁之側,幾個命運緊緊捆綁的男女,卻在這無聲的互動與體溫的交換中,感受到了一絲超越了寒冷與恐懼的、微弱卻真實的暖意,與某種更深層次的、靈魂上的靠近。
夜深,睏意終於戰勝了寒冷與緊張。阿史那雲首先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倒,下意識地靠在了公孫嫣的肩頭,發出輕微的鼾聲。少年人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汗味,撲面而來。
公孫嫣身體微僵,卻沒有推開。她看著另一邊,葉驚瀾依舊挺首如松的背影,和他微微側首、確保她和寧曦在視線範圍內的警覺姿態;又看看不遠處,裹著她(曾經屬於葉驚瀾)的外氅、抱著銅捂子、似乎因暖意而眉頭稍展、沉沉睡去的蘭昭;再看看最外側,如同融入夜色的月蕪,和身邊專注於調弄藥炭、清冷自持的蘇尋……
心中那處冰封的荒原,彷彿被這峽谷的罡風吹裂了更多縫隙,有複雜的情感,如同地底的暗流,悄然湧動,匯聚。
前路是“鷹回澗”,是更險的絕地,是未知的“天淚湖”,是赫連朔與朝廷的雙重追捕。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以這種畸形卻真實的方式,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在這無盡的黑夜與絕壁之間,蹣跚前行。
(後半夜,阿史那雲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著她的肩頸,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酥麻。公孫嫣在疲憊與半夢半醒間,感覺到另一側,葉驚瀾的身體似乎又向她靠近了些,一隻溫暖乾燥的手,在皮襖的遮掩下,悄然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無聲地傳遞著力量與溫度。她沒有睜開眼,只是指尖,幾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而一首閉目似在調息的蘇尋,長長的睫毛,在無人看見的陰影中,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絕壁無言,夜風嗚咽。
而人心深處的地火,在寒冷、疲憊、恐懼與那一絲微弱暖意的催化下,正以更隱秘、更復雜的方式,緩緩燃燒,奔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