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十六，卯時三刻，王庭石殿。
晨光艱難地穿透高窗厚重的窗紙，在石殿內投下幾道稀薄黯淡的光柱。塵埃在光中懸浮，緩慢地旋轉，彷彿連時間都被這殿內沉重而焦灼的氣氛拖慢了腳步。
空氣裡的氣味複雜得令人作嘔——濃烈藥味、血腥、汗液蒸騰的酸餿、炭火餘燼的焦糊，以及一種奇異的、彷彿冰雪初融混合著腐木抽芽的、微弱卻執拗的生之氣息。這氣息的核心，來自石床上那個終於停止了劇烈顫抖、呼吸漸趨平穩的人。
公孫嫣的睫毛動了動，極其緩慢，如同掙扎了千年才從冰封的河面下浮起。眼皮沉重得像壓著兩座山，每一次試圖掀開，都需要耗費全身的力氣。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搖晃的燭火殘影和灰濛濛的光暈。她努力聚焦，許久，才勉強辨認出頭頂那熟悉的、粗糙冰冷的石壁頂，和懸掛在床柱邊緣、仍在微微晃動的、用來束縛她手腕的棉布條。
還活著。
這個認知遲鈍地滑入腦海，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劫後餘生的虛脫。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深處傳來的、無法忽視的、如同被拆碎重組般的劇痛，和一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極致的寒冷與疲憊。
她還活著，可這具身體，彷彿己經不屬於她了。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帶著一種瀕臨崩解的脆弱和不堪重負的鈍痛。小腹處那種熟悉的、微弱的墜脹感依舊存在，像一根細若遊絲的線，勉強維繫著某種聯絡，卻又輕飄飄地懸在深淵之上，隨時可能斷裂。
她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有眼珠，還能艱難地轉動。
然後，她看到了床邊的身影。
是阿史那雲。
他就跪在床邊的腳踏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臉埋在她手邊的被褥裡，褐色的捲髮凌亂地披散著，沾著灰塵和乾涸的淚痕。他的一隻手，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握著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可那顫抖的指尖，又洩露了他內心極致的恐慌。他似乎在沉睡，可眉頭蹙得死緊，即使在睡夢中，肩膀也因壓抑的抽泣而微微聳動。
另一側，是葉驚瀾。
他坐在一張矮凳上，背脊靠著冰冷的石牆，頭歪向一側，似乎也陷入了昏睡。臉色比她記憶中任何時刻都要蒼白，唇上毫無血色，胸口那片暗紅的血漬己凝固發黑。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指尖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即使昏睡，他的坐姿依舊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警醒和剋制，只是眉宇間那深重的疲憊和眉心的褶皺，顯示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兇險的消耗。
陳醫官坐在稍遠些的藥爐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手裡還捏著一塊半溼的布巾。兩名侍女蜷縮在牆角，也睡得深沉，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
他們都還在。都守著她。
公孫嫣的視線模糊了。不是淚，是身體過於虛弱帶來的水汽。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沙礫堵住，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只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就是這聲幾不可聞的氣音，讓伏在床邊的阿史那雲猛地一震，霍然抬頭！
碧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臉色憔悴得嚇人。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睜開的、失焦卻確確實實睜開了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連呼吸都停滯了。
“妻……妻主？”他嘶啞地、不敢置信地低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一聲，也驚醒了葉驚瀾和陳醫官。
葉驚瀾幾乎是瞬間睜眼，眼底的疲憊在看到公孫嫣睜開的眼睛時，被一種近乎銳利的清明取代。他撐著牆壁想要站起，卻因動作過猛牽動內傷，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只是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
陳醫官則是一個激靈跳了起來，踉蹌著撲到床邊，聲音帶著狂喜和敬畏：“王爺！您醒了？！天佑王爺！孫老先生真乃神人也！”
公孫嫣的視線緩慢地移向陳醫官，又移回阿史那雲那張寫滿驚恐、狂喜、後怕種種複雜情緒的臉上。她張了張嘴，再次嘗試發聲。
“……水……”嘶啞，破碎，卻清晰。
“水！快拿溫水來！”阿史那雲像是被這聲音驚醒，猛地回神，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手忙腳亂地想去倒水，卻發現自己的手還死死攥著她的手，連忙鬆開，又怕她冷，慌忙將她冰冷的手塞回被子裡，這才跌跌撞撞衝向桌邊。
一名侍女也驚醒過來，連忙去倒水。
溫水是用小勺一點點喂進她口中的。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涸刺痛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慰藉。她小口小口地吞嚥著，每嚥下一口，都感覺消耗掉一部分力氣。大半碗水下肚，她才覺得那火燒火燎的喉嚨好了些，意識也更清醒了幾分。
“孩子……”她看向陳醫官，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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