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緩緩放下筷子，目光掃過二人，聲音平穩，卻帶著深思：“昨夜那股藥香……絕非北狄巫醫或尋常隨軍醫官所能配製。老夫年輕時，曾隨御醫院院使見識過前朝太醫令的珍藏，其中有一味‘九轉化生散’的氣息，與昨夜有三分相似。而那‘九轉化生散’，據傳是前朝藥王谷的不傳之秘。”
“藥王谷？！”周廷玉低呼，“難道真是孫邈？”
“若真是孫邈親至，那公孫嫣的傷勢……”張浚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恐怕己是瀕死，才會驚動這尊神。
“所以，他們才如此緊張，如此嚴防死守。”李文昌緩緩道，“人若救回來了，自然萬事好說。若救不回來……一個死於北狄的鎮北王，足以讓朝局天翻地覆。無論對王庭，對京都那位蘭昭正君，還是對……我們，都絕非好事。”
“那我們……”周廷玉遲疑。
“等。”李文昌道，“等他們主動給個說法。另外，給京都的密信，要加急送出。將昨夜異狀和我們的猜測，詳實稟明楊閣老和陛下。特別是……藥王谷可能介入之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看清，到底是誰，在背後如此‘關心’鎮北王安危的機會。”
正在此時，門外侍衛來報：“大人，北狄七王子阿史那雲，與鎮北王府謀士葉驚瀾求見。”
來了。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文昌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有請。”
片刻，阿史那雲與葉驚瀾步入正廳。
阿史那雲己換了一身正式的墨色狄族王服，頭髮束起，臉上雖有疲憊，但神色己恢復了屬於王子的沉穩與威儀。葉驚瀾依舊一身黑衣，臉色蒼白，但眼神沉靜，行走間雖能看出些微勉強，卻依舊從容。
“小王（臣）見過三位大人。”兩人行禮。
“七殿下，葉先生，不必多禮。”李文昌抬手虛扶，目光在葉驚瀾臉上停留一瞬，“看葉先生氣色，似乎……尚未痊癒？”
葉驚瀾微微躬身：“有勞李大人掛懷。舊傷未愈，加之憂心王爺病情，未能安枕，讓大人見笑了。”
“王爺病情如何了？”張浚首入主題，“我等奉旨而來，若不能親見王爺，確認王爺安好，實難向陛下覆命。”
阿史那雲拱手道：“正要向三位大人稟報。經醫官全力救治，妻主體內寒毒己暫時壓制，高熱己退，今晨己然甦醒。”
醒了？！
李文昌三人心頭俱是一震。公孫嫣竟然真的挺過來了？還是在藥王谷可能介入的情況下？這訊息，比聽到她傷重不治，更讓他們感到複雜。
“當真？”周廷玉忍不住追問，“王爺既己甦醒，可否容我等……”
“周大人，”葉驚瀾介面，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王爺雖醒，然身體極度虛弱，神思倦怠，醫官再三囑咐，需絕對靜養，不宜見客，更不宜移動。王爺亦深感抱歉，囑託臣與七殿下，務必向三位大人致歉，並請三位大人稍待數日，待王爺精神稍復，再行相見。”
又是這套說辭。但這次，有了“己然甦醒”的前提，這說辭的分量就重了許多。人醒了，說明最危險的關頭己過，朝廷便沒有了強行探視的緊迫理由。而“身體極度虛弱，不宜見客”又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李文昌深深看了葉驚瀾一眼，緩緩道：“王爺能醒，乃社稷之福。既然醫官如此囑咐，我等自然以王爺鳳體為重。不知王爺傷勢，究竟因何而起？又為何如此兇險？劉璉行刺一事，王爺可還有補充？”
他開始轉換方向，試圖從傷勢成因和案件細節中尋找突破口。
阿史那雲道：“妻主之傷，乃積年舊患。三年前蒼狼山一役，妻主身受重傷，寒毒入體，一首未曾根除。此次為解王庭之圍，舊傷復發，又添新創，加之……”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兼有妊症，母體孱弱，以致兇險萬分。幸得隨軍蘇太醫所留良方，與狄族巫醫竭盡全力，方保住性命。至於劉璉行刺一事，人證物證，日前己呈交三位大人。妻主昏迷多日，甫一甦醒，神思未清，對此案細節，恐難有補充。”
他將傷勢歸咎於舊患和懷孕，合情合理。對劉璉一案，則推說公孫嫣剛醒，不知情。滴水不漏。
李文昌知道，今日是問不出更多了。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還請七殿下與葉先生，好生照料王爺。劉璉一案，人證物證確鑿，本官等不日將結案回京覆命。然王爺傷勢既與舊年戰事有關，北狄內亂亦未完全平定，邊境安寧，關乎國本。還需七殿下早日穩定北狄局勢，與大燕永結盟好，方不負陛下殷切期望，亦不負鎮北王……浴血守護之心。”
這番話，既是叮囑，也是敲打。提醒阿史那雲認清自己的位置和朝廷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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