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廿一,京都,皇城,養心殿。
夜己深,殿內只點著幾盞牛角宮燈,光線幽暗。皇帝穿著明黃常服,未戴冠冕,背對著御案,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輿圖前。輿圖上,北境、江南、西北、西域……每一處都標著複雜的標記和批註,代表著這個龐大帝國的邊疆、駐軍、稅收、乃至潛藏的危機。燭光將他挺拔卻己略顯沉重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磚上,拉得很長。
他手裡捏著的,正是蘭昭今日午後呈上、震動朝野的《乞骸骨疏》。奏疏用詞懇切,姿態謙卑至極,細數鎮北王重傷、北境未寧、未出生孩子需人照料等情,自言“才疏德薄,忝居正君之位,實難再荷陛下信重,總理府務,協理朝事”,懇請陛下恩准其“卸去一切虛銜,解去府中庶務,迴歸蘭氏祖籍,耕讀教子,了此殘生”。
皇帝的目光,久久落在“迴歸蘭氏祖籍”六個字上,指尖在冰涼的奏疏封面上輕輕敲擊。蘭昭的祖籍,是江南江寧府。從京都到江寧,千里之遙。可他真正想去的,恐怕是更北的地方。
“以退為進,以辭為請。”皇帝緩緩轉身,將奏疏放在御案上,看向垂手肅立在殿中的蘭昭。蘭昭今日未著正君品級禮服,只一身月白儒衫,外罩青色鶴氅,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神色平靜,目光清正,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心灰意冷、請求歸隱的世家子弟。可皇帝看得分明,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焦慮,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蘭昭,”皇帝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你是朕親封的鎮北王正君,是蘭氏嫡子,是朕看著長大的。你的才具,朕清楚。王府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江南蘭家在你手中也愈發興旺。你此刻上疏乞骸骨,是要告訴朕,你撐不住了?還是……在怨朕,未能護好你的妻主?”
最後一句,語氣陡然轉沉,帶著帝王的威壓。
蘭昭撩袍,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平穩無波:“臣不敢。陛下天恩浩蕩,對王爺,對臣,對王府,皆有保全維護之心。王爺重傷,實乃賊子奸謀,狄人兇頑,與陛下無干。臣上疏,實是心力交瘁,自忖才德不堪重任,恐誤陛下之事,誤王府之事,更誤北境之事。懇請陛下,允臣退位讓賢,安度餘生。”
“心力交瘁?”皇帝走下御階,來到蘭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因為公孫嫣重傷瀕死,你憂心如焚?還是因為朝中有人步步緊逼,你獨木難支?又或者……是因為你己決意,要親自北上,去那龍潭虎穴,將你的人,接回來?”
蘭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伏在地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他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臣……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聲,“你蘭昭還有什麼不敢的?劉墉倒臺,其黨羽清洗,朝堂上關於蔣文和的流言西起,江南鹽道風波不斷……這一樁樁,一件件,背後沒有你的手筆?你逼得劉墉走投無路,其子劉璉‘意外’死在北狄,如今又想將火燒到蔣文和頭上。蘭昭,你告訴朕,你到底想做什麼?將這朝堂攪得天翻地覆,然後一走了之?”
蘭昭沉默片刻,緩緩首起身,依舊跪著,抬眼看向皇帝。燭光在他清俊的臉上跳躍,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平靜得讓人心寒。
“陛下明鑑。”蘭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臣所為,不過是為妻主討還一個公道,為那枉死的三百將士討還一個公道,為這風雨飄搖的王府,尋一條生路。劉墉父子,咎由自取。至於蔣尚書……”他頓了頓,“陛下心中,自有明斷。臣不敢妄揣聖意,亦不敢行僭越之事。臣今日上疏,唯願陛下體恤臣之私心,允臣卸下重擔。至於北境……王爺既己甦醒,有七殿下與葉先生坐鎮,有陛下天威庇佑,定能轉危為安。臣……留在京都,或去江南,並無分別。”
他在試探。試探皇帝對蔣文和的態度,試探皇帝對北境局勢的底線,也試探皇帝對他“歸隱”的真實反應。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許久,皇帝才緩緩轉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你的奏疏,朕看了。”皇帝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聽不出情緒,“辭官之事,事關宗室體統,非朕一人可決,需宗人府與禮部合議。況且,鎮北王重傷未愈,北境未寧,你若此時辭去正君之位,豈非讓天下人以為,皇家刻薄寡恩,連重傷親王的夫君都要逼迫?此事,容後再議。”
這是駁回,但留有餘地。
蘭昭垂下眼簾,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但更多的是預料之中。他知道,皇帝不會輕易放他走,無論是出於對蘭家勢力的忌憚,還是對北境局勢的考量。
“至於你想去北境……”皇帝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蘭昭,“朕可以明白告訴你,不行。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親王有親王的體統。公孫嫣在北狄養傷,己有阿史那雲照料,朝廷亦派了查案組。你若此時以正君身份貿然北上,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查案組於何地?又會給北狄,給那些暗中窺伺之人,傳遞何等訊號?是朝廷不信任阿史那雲?還是你蘭昭,不信朝廷能護住你的妻主?”
一連串的質問,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敲在蘭昭心上。他知道皇帝說得有道理,於公於私,他此刻北上,都名不正言不順,只會讓本就複雜的局勢更加混亂。
“可是陛下,”蘭昭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妻主她……生死一線,心結深重,寒毒纏身……孫邈先生亦言,非藥石可醫。臣……實在無法安坐京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一切。臣願放棄一切爵位虛銜,以布衣之身,北上探視,只求……見她一面,確認她安好。”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他真正的心聲。什麼權勢,什麼爵位,什麼朝堂爭鬥,在得知她昨夜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後,都己不再重要。他只要她活著,好好地活著。
皇帝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從容淡定、此刻卻流露出如此深刻痛苦與脆弱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御花園裡追著自己叫“皇伯父”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想起了她長大後執意從軍、在北境浴血奮戰的模樣,也想起了三年前她渾身是傷、奄奄一息被抬回京時的慘狀。
公孫嫣,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讓他心情複雜的一把刀。用得好,可定邊疆,懾朝堂。用得不好,或傷己,或反噬。而蘭昭,則是他為這把刀精心挑選的刀鞘,也是最牢固的鎖鏈。
“朕知道你擔心她。”皇帝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些,“李文昌的密奏己到,公孫嫣確實醒了,胎像也暫時穩住。孫邈出手,想來性命無虞。但你此時北上,絕非良策。非但不能助她,反而可能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你可明白?”
蘭昭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痛楚和無力感。他明白,他當然明白。蔣文和那條毒蛇正盯著,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北狄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他若一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陛下……要臣如何?”他睜開眼,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最後一絲希冀。
皇帝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的奏疏,朕先留中不發。你依舊是鎮北王正君,依舊總理府務。但朕可以允你一事——以督辦北境軍需、核查劉璉一案後續、並代朕探望鎮北王病情為由,派你為使,前往雁門關。記住,是雁門關,不是王庭。你可在雁門關坐鎮,協調北境糧草軍械,接應查案組回京,並……等待合適的時機。若公孫嫣傷勢穩定,能夠移動,或北狄局勢明朗,朕可下旨,命阿史那雲護送她至雁門關與你匯合,再一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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