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廿五，王庭石殿。
晨光比前幾日似乎明亮了些，穿透窗紙的光柱裡，塵埃飛舞的軌跡都清晰可見。然而石殿內那股混雜著藥味、病氣與沉鬱的氣息，並未因光線的增強而消散多少。它像一層無形的、黏膩的薄紗，籠罩著殿內的每一寸空間，每一口呼吸。
公孫嫣靠在加厚的軟枕上，身上蓋著兩床錦被，卻依舊覺得有股寒意從骨縫裡絲絲縷縷地往外滲。陳醫官半個時辰前剛來過，診脈，施針，又餵了一次藥。脈象依舊沉細虛弱，但總算不再有散亂崩解之象。胎元的搏動雖然微弱，卻也規律。陳醫官說，這是好跡象，說明最兇險的關口確實過去了，接下來便是漫長而精細的調養。
可只有公孫嫣自己知道，身體的痛苦或許稍緩，但精神上的重壓，並未減輕分毫。
自那日從瀕死的昏迷中被拉回，那些混亂、血腥、痛苦的夢境碎片，非但沒有隨著甦醒而消散，反而變得更加頻繁、更加清晰。她閉上眼，就能看到蒼狼山地牢跳動的火光，烙鐵灼燒皮肉的焦臭，赫哲猙獰的笑臉。能看到雁門關下堆積如山的屍骸，袍澤們殘缺不全的身體和死不瞑目的眼睛。還能看到……一些更模糊、更遙遠，卻讓她心悸不己的畫面——巍峨宮殿中的大火，婦人淒厲的呼喊“保護公主”，自己被塞進黑暗角落時最後看到的、那雙充滿絕望與決絕的美麗眼睛……
公主？什麼公主？
不，她是公孫嫣，鎮北王公孫嫣，父親是戰死沙場的老鎮北王公孫毅，母親是出身將門的誥命夫人……她從小在邊關長大，習武，讀兵書，後來承襲王位，征戰沙場……那些宮殿，那些華麗的服飾，那些模糊的呼喚……都不屬於她。
是夢。一定是高燒和傷痛引起的譫妄，是意識混亂下的錯亂拼貼。
她強迫自己停止回想，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感受著小腹處那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牽絆。那是她和蘭昭的孩子，是他們歷經磨難後意外得來的珍寶，是她現在必須活下去、必須好起來的全部理由。
可是……蘭昭。
想起這個名字，心口便是一陣細密的抽痛。她知道他一定擔心壞了。葉驚瀾一定會將她的情況如實告知。他會怎麼做？在京都被各方勢力牽制，焦心如焚，卻無能為力嗎？
“王爺，”侍女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端著剛煎好的藥和一小碟蜜餞，“該用藥了。”
公孫嫣點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一些，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將苦澀的藥汁喝完。又含了顆蜜餞，壓下喉間的噁心。
“葉先生……和七殿下，今日可來過？”她問，聲音依舊嘶啞無力。
“葉先生早晨來過，見您還睡著，沒讓叫醒，在門外問了陳醫官您的情況便走了。七殿下被幾位長老請去議事，還未過來。”侍女低聲回道。
公孫嫣“嗯”了一聲，重新躺下。葉驚瀾的傷不知如何了，那日他強行以神識引導自己，損耗必定極大。還有阿史那雲，王庭內憂外患，他肩上的擔子，怕是比山還重。
她閉上眼，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身體像個被掏空的破布袋，稍微一動，便覺得精力耗盡。可意識卻不肯完全沉入黑暗，那些光怪陸離的夢的碎片，又在眼皮下蠢蠢欲動。
同日，巳時，王庭東市，“老胡記”茶棚旁的小巷。
葉驚瀾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不遠處茶棚中相對而坐的兩人——周景明，和那個西域女子，顏如玉。
周景明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雲紋錦袍，襯得他面容愈發白皙精緻，只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輕愁，讓他看起來像一株被細雨打溼的海棠，美麗而易碎。他面前攤開了一卷素絹，手中拿著一支炭筆，正在勾勒著什麼，神情專注，彷彿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煩憂。
坐在他對面的顏如玉，依舊是一身樸素的布裙，外罩那件半舊的黛青色斗篷。她沒有看周景明作畫，而是微微側著頭，望著茶棚外熙攘的市集，灰藍色的眼眸在透過棚頂縫隙灑下的光斑中，顯得靜謐而悠遠，帶著一種與這喧囂格格不入的、淡淡的寂寥。她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秀氣的下頜線條。
兩人沒有太多交談，偶爾周景明抬起頭，指著畫絹某處低聲詢問，顏如玉便會湊近些，仔細看看，然後用輕柔的聲音說出自己的看法。她似乎對色彩和構圖頗有見地，幾次提點都讓周景明眼睛一亮，修改後的畫面果然生動不少。
看起來，只是一對因畫結緣、相處融洽的普通男女。一個溫柔細膩的江南公子，一個身世飄零卻頗有才情的異族孤女。畫面甚至稱得上美好。
但葉驚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太“巧”了。
這個顏如玉的出現，和她與王府這幾人的“偶遇”，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巧合”。
東市被欺辱，恰好被他所救。勞軍被阻，恰好遇上秦烈。身懷奇藥求售，恰好進了蘇尋所在的藥鋪。被醉兵糾纏，恰好被周景明遇見並解圍（或者說，是她“恰好”出現在周景明被糾纏的現場）……
每一次，她都是柔弱、無辜、需要幫助的那一方。每一次，她遇到的，都是王府中舉足輕重、且各有特點的男子。每一次，她都能以最恰當的方式，表達感激，留下印象，甚至……建立某種微妙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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