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顏如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攜帶的藤編小籃裡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的小包，遞給周景明，“前日整理貨物，找到一小盒西域特產的礦物顏料，色澤頗為鮮亮奇特，尤其適合繪製花卉。我留著也無用，贈與公子，或能為公子的畫作添些光彩。”
周景明連忙推拒：“這如何使得？姑娘己經幫了我許多，這顏料如此珍貴，我……”
“公子莫要推辭。”顏如玉將小包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灰藍色的眼眸含笑望著他，“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這顏料在公子手中，方能物盡其用，綻放光華。放在我這兒，不過是蒙塵的頑石罷了。公子若實在過意不去……”她眨了眨眼，露出一絲俏皮，“日後若再作得好畫，讓如玉先睹為快，可好？”
她將贈予說成是“物盡其用”，又將回報定為“先睹為快”，既全了周景明的面子，又給了彼此繼續來往的理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周景明看著那盒顏料，又看看顏如玉真誠含笑的眼睛，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接過小包，入手微沉，心中亦是沉甸甸的溫暖。
“那……便多謝顏姑娘了。日後作畫，定請姑娘品評。”
“一言為定。”顏如玉微笑，笑容乾淨溫暖。
又坐了片刻，顏如玉起身告辭，說是要去採購些明日趕路所需的物資。周景明這才知道，她的商隊似乎準備離開王庭，繼續西行了。
“顏姑娘要走了？”周景明心中莫名有些不捨。這個短暫的下午，這個懂他畫、理解他憂思的異族女子，給了他久違的寧靜和慰藉。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顏如玉輕聲道，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悵然，“王庭雖好，終非久留之地。小女子還需為生計奔波。周公子，珍重。”
“姑娘也珍重。路上……多加小心。”周景明認真叮囑。
顏如玉點點頭，對周景明盈盈一禮，轉身離開了茶棚。瘦弱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周景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盡頭，心中空落落的。他低頭，看著手中那盒顏料，又看看畫絹上那株傲雪白梅，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看到，轉身離去的顏如玉，在走出茶棚視線範圍後，臉上那抹溫柔悵然的表情便如水汽般消散。她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周景明。第西個。
溫柔，敏感，渴望被認可，內心有著深重的罪孽感和不安全感……多麼容易掌控的棋子。
她輕輕撫了撫腕上的石串，指尖在其中一顆暗紅色的石子上停留了一瞬。這顆石子，此刻正微微發燙。
很好。葉驚瀾的懷疑，阿史那雲的警覺，都在預料之中。但沒關係，種子己經種下。在周景明心中，在秦烈心中，在蘇尋心中，甚至……在葉驚瀾那盒未開的“雪魄香”中。
至於阿史那雲……她抬頭，望向王庭中心那座巍峨的石殿方向。那裡，有她此行最終的目標，也是“父親”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不急。
獵人，最需要的是耐心。
同日，酉時，京都以北三百里，官道旁驛站。
蘭昭的欽差隊伍在此處打尖歇息。連續數日急行，人困馬乏。蘭昭拒絕了驛丞安排的單獨上房，只要了間乾淨的普通客房，簡單用了些飯菜，便坐在燈下檢視影七從京都最新傳來的密報。
密報中提到，蔣文和似乎加強了對江南鹽道的控制，其家族商號近期有大宗銀錢流出，去向不明。另外，朝中對蘭昭突然“乞骸骨”又迅速“奉旨北上”之事議論紛紛，揣測頗多。楊廷和稱病依舊，但門下御史對蘭昭“擅離職守”、“以私廢公”的彈劾己悄然在醞釀。
這些都在預料之中。蘭昭神色不變，繼續往下看。忽然，他目光一凝。
密報最後，影七提到，據安插在蔣文和府外圍的眼線回報，兩日前，有一支約二十人的商隊從蔣府側門悄然離開，裝扮普通，但護衛精悍，馬匹神駿，不似尋常商旅。商隊中似乎有一女子，帷帽遮面，身形纖細。商隊出城後，一路向北，方向……似乎是通往北境的官道。
女子？商隊？向北？
蘭昭的心微微一沉。蔣文和在這個時候，派出一支偽裝成商隊的精悍人馬北上，所為何事？那女子又是誰？與他北上，可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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