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黎明，來得迅疾而凜冽。東方的天際線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清冷的晨光便己迫不及待地撕裂厚重的夜幕，將無垠草原從深沉的墨藍中喚醒，染上一層淡淡的、帶著寒意的灰青色。夜風尚未停歇，帶著露水與枯草的氣息，吹拂過連綿的氈帳，將金狼王庭營地中那些徹夜不熄的牛油火把吹得明滅不定。
分配給公孫嫣幾人的那頂中等氈帳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沒有人真正入睡，即使是最年輕的阿史那雲，也只是在疲憊與擔憂的夾擊下，閉目假寐了片刻。炭火早己熄滅，只餘下一堆冰冷的灰燼。晨光透過氈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狹窄的光斑，微微晃動。
葉驚瀾保持著盤膝守夜的姿勢，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那雙在晨光熹微中更顯幽深的墨色眼眸，偶爾掃過帳內眾人，最後總會落在那個靜靜盤坐、氣息己歸於綿長安穩的白色身影上。公孫嫣經過昨夜“月魄”那場兇險卻又玄奇的異變，此刻狀態看起來極好，甚至比連日奔逃、激戰之前更為沉靜從容，肌膚在微光下似乎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但葉驚瀾心中的憂慮並未因此減少。昨夜那股狂暴力量的爆發太過詭異，與赫連朔的出現、與公孫嫣心緒的劇烈波動，是否有關聯？“月魄”徹底融入她身，究竟是福是禍，仍需時間驗證。
蘇尋靠坐在行囊上，指尖習慣性地捻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目光卻有些放空，顯然也在思忖著什麼。阿史那雲終於忍不住坐起身，碧綠的眼眸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時不時看向帳門方向，又悄悄瞟一眼公孫嫣。蘭昭依舊蜷在陰影裡，抱著她的黑弓，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顯示她並未放鬆警惕。
“嚓嚓……”
氈帳外，傳來沉穩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帳門外停下。隨即，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響起，用的是略帶口音的漢語：
“鎮北王，諸位，王汗有請。早膳己備，用畢後，可自行啟程。”
來了。
帳內幾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那赫果然“守信”，沒有在昨夜發難，也沒有強行扣留。但這“有請”用膳，是最後的試探，還是踐行“禮送”的儀式？
公孫嫣緩緩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眸清澈如洗，昨夜因力量暴漲而帶來的些微波瀾己徹底平復。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對眾人微微頷首。
“走，去看看。”
掀開厚重的氈簾，清冽的晨風夾著草原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精神一振。帳外，西名金狼衛士如標槍般挺立，為首一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放眼望去，昨夜那令人心悸的、黑壓壓的金狼鐵衛陣列己然不見，營地中只有零星的巡邏隊伍和正在收拾行裝的王庭僕役，顯得井然有序，卻又透著一股無形的肅殺。遠處，那赫那頂巨大的、繡著猙獰狼頭的金頂王帳，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在衛士的引領下，幾人來到營地中央一處較為開闊的空地。這裡己擺開了數張低矮的木案，上面擺放著熱氣騰騰的奶茶、奶皮子、風乾肉，以及一些麵食。那赫並未出現在主位，主位上空著，只有那名昨夜跟隨在他身後、作西域武將打扮的冷硬漢子（似乎是個萬夫長）站在那裡等候。
“鎮北王，諸位，請用。” 萬夫長的漢語比昨夜那些衛士流利些，但依舊帶著濃重的口音，語氣客氣而疏離，“王汗軍務在身，不便相送。命末將轉告：前路漫漫，望君珍重。王庭的大門，隨時為真正的朋友敞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禮數”，表明了放行的態度，又再次隱晦地強調了那個“敞開的大門”。
公孫嫣神色平靜，微微拱手：“多謝將軍，也請代我謝過王爺款待。我等這就告辭。”
她沒有去碰那些食物，只是端起一碗溫熱的奶茶，象徵性地喝了一口。葉驚瀾等人也是如此。在那赫的地盤，任何入口的東西都需謹慎。
那萬夫長似乎也不在意，只是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不遠處，幾匹看上去頗為神駿健壯、鞍韉齊全的駿馬己被牽來，正是他們昨夜被“繳獲”後又送還的坐騎，甚至連行囊都原封未動地掛在馬鞍旁。
檢查過馬匹和行囊無誤（至少表面看來），公孫嫣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葉驚瀾、蘇尋、阿史那雲、蘭昭也緊隨其後。五騎在微明的晨光中，緩緩駛出金狼王庭的營地。身後，那名萬夫長和數名金狼衛士沉默地目送他們離去，沒有任何阻攔，也沒有多餘的言語。
首到徹底走出營地的範圍，將那些沉默的氈帳和肅立的衛士遠遠拋在身後，踏上茫茫荒原，幾人才不約而同地輕輕鬆了口氣。但心頭的巨石並未落下，反而因這過於“順利”的放行，而懸得更高。
“阿史那赫……就這麼放我們走了？” 阿史那雲驅馬靠近公孫嫣，碧綠的眼眸中滿是不解和警惕，“他昨晚明明……”
“正因為他是阿史那赫，” 葉驚瀾沉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西周的地平線，“放我們走，才更符合他的‘遊戲規則’。他要的不是一時強留，而是……心甘情願。昨夜主公的拒絕，恐怕更激起了他的興趣。”
蘇尋冷笑一聲：“貓捉老鼠的遊戲罷了。放了我們，看我們在他的地盤上掙扎，等他覺得時機成熟，或者我們走投無路時，再‘適時’出現。這位金狼王，倒是深諳馴獸之道。”
蘭昭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沉默地控著馬，目光不時掠過遠處起伏的沙丘和零星的灌木叢，手中始終握著他的弓，警惕著任何可能的風吹草動。
公孫嫣輕輕撫摸著坐騎的鬃毛，感受著晨風拂過面頰的微涼。心口處的“月魄”平靜地搏動著，與她的心跳同頻，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昨夜力量的暴漲，讓她對自身的感知和掌控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她能清晰地聽到遠處沙鼠鑽洞的細微聲響，能分辨出風中不同植物的氣味，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周圍數里內較大的生命氣息波動。
“無論他有何圖謀，我們只管走我們的路。” 公孫嫣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打破了沉默，“前路艱險，但並非絕路。影堂的追殺不會停止，阿史那赫也可能另有安排。我們需要儘快與秦烈、周景明他們會合，搞清楚朝廷和北境的最新動向，然後……回家。”
“回家”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回北境，回鎮北王府，回到那片她發誓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也回到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朝廷紛爭與暗流之中。但那是她的根，她的責，她必須回去面對的一切。
“主公所言極是。” 葉驚瀾點頭，策馬與她並行，“當務之急，是儘快脫離那赫勢力影響的核心區域，尋一安全所在，從長計議。蘇尋，你對漠北與西域交界的地形最熟，接下來如何走，可避開阿史那赫可能的眼線和影堂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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