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的顛簸似乎永無止境，如同這漫無邊際的戈壁，也如同公孫嫣心頭那沉甸甸的、混合著冰冷恨意與刺痛恥辱的黑暗。韓青最後的慘叫彷彿還在耳畔迴響，與車輪碾過砂石的吱呀聲、風聲、還有外面隱約傳來的胡語交談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張窒息的網。
然而，身體的痛苦與精神的煎熬，並未讓她徹底沉淪。相反，如同被反覆鍛打的精鐵，在極致的屈辱與背叛的淬鍊下，某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東西，在她靈魂深處沉澱下來。她不再試圖去感受，去憤怒，去痛苦。她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連同對葉驚瀾他們的擔憂，對阿昭的牽掛，統統凍結，壓縮，沉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用堅冰封存。只留下最純粹的、名為“求生”與“復仇”的意志，如同寒夜中不滅的星火，在絕對的黑暗裡，微弱，卻固執地燃燒。
她不再浪費一絲力氣去掙扎，去咒罵，甚至不再試圖用眼神表達恨意。她變得異常安靜，配合著侍女的餵食（如果那能稱之為食物的話），喝下每一口水，抓住每一個顛簸的間隙，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地，引導著丹田內那一縷細若遊絲的內息，對抗著酥骨散的藥力，修復著身體的創傷。每一次內息的流轉，都伴隨著經脈針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虛弱感，但她如同自虐般堅持著。身體的疼痛，反而讓她更加清醒，讓她牢牢記住此刻的處境，記住施加這一切的人。
胤明朔偶爾會出現在囚車旁，或是騎馬並行片刻，或是掀開車簾，用那種審視玩味的目光打量她。公孫嫣對此視若無睹，她要麼閉目調息，要麼目光空洞地望著被封死的車窗外偶爾透入的光線變化，彷彿胤明朔只是一團無形的空氣。她的沉默，她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痛罵，都更讓胤明朔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他試圖用言語刺激她，提起阿昭，提起葉驚瀾，提起北境，甚至刻意提起兩夜的“旖旎”，但公孫嫣毫無反應，如同泥塑木雕，只有那偶爾顫動的、毫無血色的唇瓣，和灰藍色眼眸深處那凍結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寒冰，證明她並非真的失去了感知。
這種徹底的、冰冷的無視，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胤明朔掌控一切、從容不迫的表象之下。他習慣了人們的敬畏、恐懼、憎恨，甚至是阿伊莎那種帶著算計的迷戀，卻從未遇到過如此徹底的、將他這個人、他的存在、他施加的一切，都徹底“虛無化”的對待。這比恨他，更讓他不悅。
是夜，隊伍在一處背風的石崖下紮營。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風如同裹挾著冰碴，從西面八方呼嘯而來。公孫嫣的囚車被安置在營地邊緣，遠離篝火，只有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掛在車轅上，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車門被開啟，灌入的冷風讓公孫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沒有睜眼，只是將身上那件單薄的棉袍裹緊了些——這是她被俘後唯一的禦寒之物，也是胤明朔“賜予”的恥辱標記之一。
進來的人腳步很輕，帶著一股清冷的、混合著龍涎香的氣息。是胤明朔。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昏黃的燈光下，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藍色的騎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搖曳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難測。
他在公孫嫣面前蹲下身，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公孫嫣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又帶著一絲侵略性的氣息。她沒有動，甚至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彷彿沉睡，又彷彿靈魂早己抽離。
胤明朔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蒼白消瘦的臉頰，滑到她緊閉的、沒有血色的唇，再到她脖頸上那些未消的、曖昧的青紫痕跡——那是他留下的印記。他的眼神暗了暗，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但在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又停住了。
“阿嫣。” 他低聲開口，聲音是難得的低沉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嘆息，在這冰冷的囚車裡，顯得詭異而突兀，“你瘦了。”
公孫嫣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胤明朔也不在意，彷彿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設計害你，恨我如此對你。”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髮，動作堪稱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可你知道嗎？從很多年前，在宮宴上第一次見到你，看到你一身紅衣，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站在那些庸脂俗粉中間，驕傲得如同天上的鷹……從那時起，我就想，把你從天上拉下來，關進我的籠子裡，讓你只為我一個人燃燒。”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情人的呢喃，訴說著扭曲的迷戀。“我看著你執掌北境，看著你在戰場上廝殺，看著你身邊的葉驚瀾，看著你對那個蘭昭溫柔以待……我越來越控制不住這種想法。憑什麼？憑什麼葉驚瀾可以站在你身邊？憑什麼蘭昭能得到你的垂青？而我，胤明朔，大燕的朔王，卻只能遠遠看著，看著你這隻鷹，自由地翱翔在屬於你的天空？”
他的手指滑落到她的下巴，帶著一種近乎迷戀的力度，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皮膚。“阿嫣，你是我的。從很久以前，我就認定，你是我的。我布了這麼久的局，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你落入我的掌心。”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滿足和興奮，“你看，現在你就在我身邊，哪裡也去不了。葉驚瀾救不了你，蘭昭也救不了你，北境也救不了你。你只能看著我，只能屬於我。”
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公孫嫣的耳畔，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深情，卻又字字淬毒：“阿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也別再想著離開。留在我身邊，好不好？我會對你好，比葉驚瀾對你好一千倍，一萬倍。你想要什麼？北境的安寧？我可以給你。你想報仇？我可以幫你殺了所有欺負過你的人。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只要你肯看我一眼，肯對我笑一笑……就像你對蘭昭那樣……”
他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帶著甜膩的毒液，試圖鑽進公孫嫣冰封的心防。他描繪著一個扭曲的未來，一個以囚禁和佔有為前提的、虛假的“美好”。
公孫嫣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映不出絲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結的黑暗。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鄙夷。只有一片徹底的、冰冷的虛無，和虛無深處，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悲哀？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胤明朔那張俊美無儔、此刻寫滿扭曲深情和瘋狂佔有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胤明朔幾乎以為她被說動了，眼中閃過一抹期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卻異常清晰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胤明朔，” 她叫他的名字，沒有任何尊稱，也沒有任何情緒，“你不應該是這樣卑鄙的宵小之人。”
胤明朔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刻，有瞬間的凝滯。他設想過她的怒罵，她的嘲諷，她的激烈反抗，甚至是她的沉默以對，卻唯獨沒想過，她會用這樣一種近乎嘆息的、帶著一絲……失望？的語氣，說出這樣一句話。
公孫嫣的目光，穿透他眼中翻湧的瘋狂和佔有慾，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在宮宴上驚鴻一瞥、也曾有過幾分疏朗清貴之氣的少年朔王。但那個影子，轉瞬即逝，被眼前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手段卑劣、心思扭曲的男人徹底覆蓋。
“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繼續問，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戳在胤明朔的心防上，“用陰謀詭計，用背叛要挾，用藥物，用……強迫。”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你就只有這點本事嗎？只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得到一個女人的身體，囚禁一個敵人的自由，然後，沾沾自喜地稱之為‘得到’？”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弧度：“胤明朔，你口口聲聲說想要我，說喜歡我。可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與我光明正大地較量一番都不敢。你只會躲在暗處，玩弄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這樣的你，讓我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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