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61章 荊棘試玉(1)

作者:朵兒丸子·9小時前

夜色如墨,籠罩著沉寂的戈壁,也籠罩著囚車裡那顆在猜忌與絕望中反覆灼燒的心。胤明朔離去前那冰冷的、帶著惡意的微笑,如同烙印,刻在公孫嫣的腦海。他不需要再做更多,只需留下那個“婉娘”的名字,和那充滿惡意的想象,便足以成為最殘酷的刑具,日夜拷問著她的信任與堅韌。

她不再試圖去“不想”,那隻會讓思緒更加混亂。相反,她強迫自己更加清醒,更加冷靜地去分析,去推演。胤明朔此舉,目的何在?僅僅是離間?僅僅是為了欣賞她的痛苦?不,胤明朔不會做無謂的事。那個“婉娘”,定然身負更具體的任務——監視葉驚瀾他們的動向?伺機下毒或暗害?還是……試圖獲取某種信任,以圖後計?而胤明朔將此事告訴她,除了誅心,是否也是一種試探,想看看她是否還有與外界聯絡的渠道,或者,觀察她得知此事後的反應,來判斷葉驚瀾他們的軟肋所在?

思路一旦清晰,那噬心的痛楚和猜忌,似乎被暫時隔絕了一層。但隔絕,並非消失。它們化作冰冷的、細密的針,藏在她呼吸的每一次起伏,藏在她閉目調息的每一次凝神瞬間,伺機而動,刺破那勉力維持的平靜。

胤明朔顯然不打算讓她“安寧”。翌日清晨,負責看守的年長女婢在送來那碗照例稀薄如水的粟米粥時,看似不經意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了一句:“王爺吩咐了,說姑娘這兩日氣色不好,讓婢子多看著點。前頭探路的回報,說找到一處背陰的泉眼,水質尚可,王爺特意命人給姑娘留了淨水淨面。”

話語平常,甚至帶著一絲偽善的“關切”。但公孫嫣瞬間捕捉到了那平淡語調下,刻意強調的“探路的回報”和“特意留了淨水”。胤明朔在提醒她,他掌握著葉驚瀾他們的一切動向,他的“恩賜”隨時可以降臨,也隨時可以收回。他享受這種掌控感,享受將她在乎之人的安危,如同絲線般纏繞在自己指尖,輕輕撥弄的感覺。

公孫嫣面無表情地接過粗陶碗,指尖觸及碗壁的溫熱,心裡卻一片冰寒。她沒有回應,也沒有去看那女婢眼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憐憫與畏懼的複雜神色。她只是機械地、緩慢地喝下那能維持基本生命體徵的流食,味同嚼蠟。

淨面的水果然比往日清涼些,還帶著一絲泉水的甘冽。公孫嫣用冰冷的布巾覆在臉上,感受著那短暫的清涼,也藉此掩蓋自己眸中翻湧的激烈情緒。胤明朔連這點細微的、關乎“體面”的施捨,都要用來作為心理凌遲的工具。他要她清楚地知道,她此刻的“苟活”,甚至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舒適”,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間,繫於遠方那場他精心導演的、結果未知的“考驗”。

“葉驚瀾……阿昭……” 冰冷的布巾下,她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名字,如同在唸誦最後的咒文,汲取著那渺茫卻不肯熄滅的支撐力量。她必須相信他們。如同他們一定會相信她一樣。這是她在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旦鬆手,便是萬劫不復。

然而,信任是盔甲,猜忌卻是從內部腐蝕盔甲的鏽。她知道胤明朔的目的,但知道,不代表能夠完全免疫。每當囚車顛簸,每當夜深人靜,那名為“婉娘”的少女形象,便會不受控制地在她腦海中勾勒、豐滿——年輕,貌美,懂醫術,溫柔小意,善解人意……胤明朔派出的,必定是精於此道的角色。她會如何接近?如何示弱?如何展現她的“價值”和“無害”?葉驚瀾會懷疑,蘇尋會警惕,阿史那雲和墨塵也不會輕易相信,可……如果她真的能緩解阿昭的病痛呢?在絕境之中,一點點的希望和慰藉,都足以讓人放下部分心防。

公孫嫣閉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逼退腦海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畫面。她不能輸。尤其不能輸給胤明朔這種卑劣的算計。她必須儘快恢復力量,必須想辦法脫離這個囚籠!

然而,酥骨散的藥力如同跗骨之蛆,內息的恢復緩慢得令人絕望。韓青那夜之後,再無聲息,彷彿那只是一場瀕臨崩潰下的幻覺。前路茫茫,白駝城是終點,還是新的起點?那個神秘的“貴人”和“鎖”,又意味著什麼?

時間,在希望與絕望的反覆拉扯中,緩慢流逝。而胤明朔,似乎很滿意於她這種沉默的、內心煎熬的狀態,出現的次數減少了,但每次出現,那審視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殘忍的愉悅。他不再多言,但那份無聲的壓迫和期待,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讓公孫嫣感到窒息。

……

與此同時,在戈壁的另一端,名為“婉娘”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無害的藤蔓,試圖纏繞上葉驚瀾一行人這棵傷痕累累卻依舊堅韌的大樹。

最初幾日,她安分守己,甚至有些過分膽怯。總是低眉順眼,不敢多看,不敢多問,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做得異常賣力。她包攬了大部分雜務,生火,用她那點微末的“醫術”知識,辨識沿途可能找到的、有限的幾種草藥,盡心盡力地熬煮湯水,尤其是為蘭昭準備的那份,總是格外仔細。她似乎對蘭昭格外關注,卻又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眼神中帶著一種純粹的、對病弱之人的憐憫和關切。

蘭昭的身體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清醒時也精神不濟。婉娘熬的湯水,雖然粗糙,但多少有些清熱潤燥的效果,蘭昭喝下後,咳嗽似乎略有減輕,蒼白的臉上也偶爾能見到一絲極淡的血色。他甚至會對婉孃的努力,報以虛弱的、禮貌的微笑和感謝。

每當這時,婉娘總會立刻低下頭,臉頰微紅,聲音細若蚊蚋:“公子別客氣,能幫上一點忙,婉娘就很高興了。”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感激中帶著卑微,極易激起保護欲。

葉驚瀾始終對她保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惕。他從不讓她單獨靠近蘭昭,每次喂藥或送水,蘇尋或阿史那雲必定在場。他也會指派墨塵,暗中留意婉孃的一舉一動。然而,幾日觀察下來,這個女子除了過分勤快和偶爾流露出的、對蘭昭病情的擔憂(在她有限的醫術認知內),並未有任何可疑之舉。她似乎真的只是一個僥倖在沙暴中存活、急於找到依靠、重返故土的落難少女。

“葉大哥,我們是不是……太多疑了?” 一次宿營時,阿史那雲看著不遠處正小心吹涼一碗草根湯的婉娘,低聲對葉驚瀾說。連日來,婉孃的勤快和乖巧,讓這個心地善良的少年,漸漸放下了部分戒心。尤其是看到婉娘對妹妹竹影也頗為照顧,有時會省下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口糧,悄悄塞給竹影時,阿史那雲眼中的懷疑,更淡了幾分。

葉驚瀾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銳利如鷹隼,落在婉娘身上。她正將吹涼的湯碗遞給蘇尋,蘇尋檢查後,點了點頭,她才鬆了口氣,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些許羞澀的笑容。那笑容乾淨,甚至有些天真。

“防人之心不可無。” 葉驚瀾沉聲道,語氣沒有絲毫放鬆,“尤其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她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

蘇尋走過來,手裡拿著蘭昭喝空的碗,眉頭微蹙:“葉大哥,此女的來歷,確實可疑。但就目前來看,她對公子的照料,還算盡心。公子這幾日,咳疾稍緩,雖多半是自身元氣略有恢復,但她那些土法,也並非全無用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暗中試過她幾次,問些醫理藥理,她所知確實粗淺,僅限於鄉野郎中的水準,不似作偽。若是赫連朔派來的細作,至少該精通些毒理或更深的醫理,才好行事。”

葉驚瀾的眉頭並未舒展。蘇尋說的有道理,但正因如此,這女子才更顯蹊蹺。一個普通的、粗通醫術的落難少女,如何在那樣猛烈的沙暴中獨自存活?又如何能在這茫茫戈壁中,恰好“偶遇”他們?這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繼續盯著她,” 葉驚瀾最終道,目光沉沉,“尤其是她接近阿昭的時候。不要讓她有任何單獨行動的機會。等阿昭再好些,我們找到穩定的水源和補給,就……”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閃。無論這女子是真是假,是善是惡,他都不可能讓她長久留在他們身邊,留在阿昭身邊。

就在這時,一首閉目養神的蘭昭,忽然輕輕咳嗽了幾聲,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在篝火的光暈中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正在用樹葉小心擦拭碗沿的婉娘身上。

婉娘似有所覺,抬起頭,對上蘭昭的目光,立刻露出一個溫順又帶著些許緊張的笑容,微微福了福身,便抱著碗快步走到水囊邊去清洗了。

蘭昭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片刻,又緩緩移開,落在跳動的篝火上,許久,才用微弱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她……很怕你。”

葉驚瀾一怔,轉頭看向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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