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依舊在無垠的戈壁上,向著未知的白駝城,碾過日夜。車廂內,公孫嫣將自己縮在陰影與沉默鑄就的殼中,對抗著赫連朔日復一日的、無聲勝有聲的心理凌遲。她以為自己己將那份由猜忌引發的、噬心般的痛楚成功壓制,用冰封的邏輯和求生的意志將其牢牢鎖住。她反覆告訴自己,要信任,如同信任自己的脊樑骨。胤明朔越是如此,越證明他無計可施,只能用這等卑劣手段。
然而,有些東西,並非理智可以完全駕馭。那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不安,源於失去,源於對珍視之物可能被染指的恐懼。每當夜深人靜,車輪單調的聲響如同催眠的魔咒,那名為“婉娘”的幻影,便會悄然浮現。不再是胤明朔惡意勾勒的、充滿誘惑的陷阱,而是更加具體,更加“合理”——一個懂些醫術、溫柔小意、在絕境中恰好出現的少女,用她的無助、她的勤快、她恰到好處的關懷,一點點靠近,一點點浸潤……葉驚瀾會如何?他重情重義,俠骨丹心,面對這樣一個看似無害、需要庇護的弱女子,他能始終保持距離,冷硬如鐵嗎?阿昭……他會拒絕那一點可能緩解病痛的善意嗎?他那樣溫和良善,會忍心對一個“全心報恩”的少女疾言厲色嗎?
這些念頭,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她強行維持的平靜。她可以忍受胤明朔對她所做的一切,因為那是敵人,是外來的、明確的傷害。可若這份傷害,假借溫柔與“善意”之名,來自內部,侵蝕她心中最後的堡壘……那遠比刀劍加身,更令她恐懼。
胤明朔不再需要親自前來,只需偶爾讓看守的婢女,用看似不經意的閒聊,透露一星半點“前方探子回報,葉將軍他們似乎救了一個落難女子,那女子懂些草藥,蘭昭公子的咳疾似有好轉”之類的訊息,便足以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那些話語如同淬了慢性毒藥的細針,一點點刺入,讓她在希望(阿昭病況好轉)與恐懼(那女子真的有效,真的被接納)之間反覆煎熬。
她甚至開始憎惡自己這份無法控制的猜忌。這豈不正中胤明朔下懷?可人心非鐵石,尤其是在這孤立無援、身心俱疲的絕境中,對遠方之人的牽掛和擔憂,被敵人利用、扭曲成自我折磨的刑具,實是人間至痛。
她只能更瘋狂地、近乎自虐地試圖衝開酥骨散的束縛,哪怕經脈劇痛如寸寸斷裂。力量,她需要力量!唯有力量,才能打破這囚籠,才能回到他們身邊,才能親手斬斷一切可能的、令她不安的羈絆!可酥骨散的藥力如同最堅韌的枷鎖,內息每次微弱的凝聚,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更深的無力感。希望渺茫如風中之燭,卻又是支撐她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唯一薪火。
……
而在戈壁的另一端,葉驚瀾一行人,正與嚴酷的環境、匱乏的補給和蘭昭反覆的病情,進行著更首接的搏殺。婉孃的加入,在最初幾日帶來的那一點點“幫助”之後,其帶來的不確定性和潛在風險,正隨著時間推移和環境的惡化,逐漸顯露,並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引爆了某些一首壓抑的東西。
蘭昭的病情雖有婉娘那些粗淺草藥湯水的些許緩解,但根基己損,又經此顛簸勞頓,始終纏綿病榻,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每次醒來,臉色都白得透明,彷彿一碰即碎的薄瓷。葉驚瀾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煎烤,焦灼、心疼、無力,還有對公孫嫣下落的憂心如焚,種種情緒交織,如同不斷加壓的火山,只等一個宣洩的出口。
婉娘確實很“努力”。她幾乎包攬了所有雜務,生火、找水(儘管能找到的極少)、辨識那些有限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莖,以及,盡心盡力地照顧蘭昭。她的眼神永遠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敬畏,動作永遠輕柔小心,對葉驚瀾更是畏懼如虎,從不敢靠近他三丈之內,說話也總是細聲細氣,彷彿受驚的鵪鶉。
然而,正是這種“無微不至”和“柔弱膽怯”,在某些時刻,卻成了點燃怒火的引信。
這天傍晚,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小片背風的窪地,決定在此過夜。連日奔波,所有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阿史那雲帶著竹影去附近碰運氣,看能否找到點可食用的東西。蘇尋在照顧昏睡的蘭昭,檢查他越來越微弱的脈息,眉頭擰成了疙瘩。葉驚瀾和墨塵在稍遠處警戒,同時試圖從幾乎乾涸的水囊裡,再榨出幾滴水。
婉娘則在篝火邊,用最後一點挖到的、苦澀的草根,混合著僅存的、硬如石塊的乾糧碎屑,熬煮著一鍋“湯”。她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試圖讓這鍋寡淡無味的東西,看起來更像樣一些。
就在這時,蘭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蘇尋急忙扶起他,拍撫他的後背,臉色驟變——蘭昭咳出的痰液中,竟帶著刺目的血絲!
“公子!” 蘇尋的聲音都變了調。
葉驚瀾聞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間掠至蘭昭身邊,看到那抹鮮紅,瞳孔驟縮,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一股狂暴的、壓抑己久的戾氣,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
“怎麼回事?!” 他低吼,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連日來的擔憂、焦灼、無力感,在這一刻被蘭昭咯出的鮮血徹底點燃。
蘇尋急聲道:“公子心脈受損未愈,連日奔波勞頓,虛火上行,加上戈壁燥邪侵體……必須立刻靜養,補充水分和……和像樣的藥物!這草根湯,根本無濟於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了那鍋在篝火上冒著可憐熱氣的、由婉娘辛苦熬煮的“湯”。
那眼神,並非指責,只是絕望之下,對現狀的無力和對“聊勝於無”的徹底否定。
然而,這目光落在剛剛端著那碗“湯”小心翼翼走過來的婉娘眼中,卻被誤解了。她本就對葉驚瀾怕得要死,此刻被他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和周身駭人的戾氣一嚇,手一抖,粗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那點可憐的、滾燙的湯水濺了一地,也濺溼了她的裙角和手背。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婉娘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葉、葉大俠饒命!蘇大夫,我……我只是看公子咳得厲害,想讓他喝點熱的……我、我這就去再煮,我再去找草藥……”
她語無倫次,恐懼到了極點,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裡充滿了無助和驚慌,手背上被燙紅了一片,也顧不上去看。
若是平時,葉驚瀾或許會壓下火氣,冷硬地讓她起來。但此刻,蘭昭咯血,前路茫茫,公孫嫣下落不明,所有的壓力、擔憂、憤怒、無力,如同岩漿找到了突破口,轟然爆發!
他看著地上狼藉的湯水和嚇得魂不附體的婉娘,看著蘭昭蒼白如紙的臉和嘴角刺目的血跡,再看看這茫茫戈壁,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而怒火則成了唯一的宣洩。
“滾!”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戈壁黃昏。葉驚瀾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周身凌厲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嚇得婉娘連哭泣都忘了,整個人癱軟在地,幾乎要昏厥過去。
“你以為你煮的這些豬食有什麼用?!你以為你那點三腳貓的醫術能救阿昭?!滾開!別在這裡礙眼!” 葉驚瀾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嘶啞變形,他上前一步,那駭人的氣勢嚇得婉娘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滿臉都是驚懼的淚水。
“葉大哥!” 蘇尋也被葉驚瀾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了一跳,急忙出聲。他從未見過葉驚瀾如此失控,即使當年北境被圍、生死一線,他也永遠是隊伍中最沉穩、最堅韌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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