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帶著竹影回來,恰好看到這一幕,驚得呆立當場。竹影更是嚇得躲到了哥哥身後,小手緊緊抓住阿史那雲的衣角。
整個營地,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響,和蘭昭壓抑的、破碎的咳嗽聲。
婉娘癱在地上,無聲地流淚,看著眼前這個如同修羅般的男人,恐懼深入骨髓。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己經盡力了,為何還會引來如此可怕的怒火。她只是……只是想幫忙,只是想活下去啊。
葉驚瀾緩緩轉過身,赤紅的眼睛掃過眾人,那目光中的痛苦、暴戾和深不見底的絕望,讓所有人心頭一顫。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婉娘身上,那眼神冰冷刺骨,再無半分之前的審視,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驅離。
“收起你那套。”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比剛才的暴喝更讓人不寒而慄,“不管你是誰,從哪裡來,有什麼目的。離阿昭遠點。再讓我看到你用那些沒用的東西靠近他,我會親手擰斷你的脖子。”
他說得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婉娘渾身一顫,連哭都不敢哭了,只是拼命點頭,涕淚橫流。
葉驚瀾不再看她,彷彿她只是一粒礙眼的塵埃。他走到蘭昭身邊,單膝跪下,看著蘇尋用沾溼的布巾(水囊裡最後一點水)小心擦拭蘭昭嘴角的血跡,看著他痛苦蹙起的眉頭,眼中的暴戾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痛苦和心疼取代。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極其輕柔地,拂開蘭昭額前被冷汗浸溼的髮絲,動作小心翼翼,與剛才的暴怒判若兩人。
“阿昭,撐住。”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很快……很快就能找到辦法。嫣兒……嫣兒還在等我們。”
最後那個名字,如同一個魔咒,瞬間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暴戾,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刻骨的思念。
蘇尋看著葉驚瀾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鮮血淋漓的拳頭,心中酸澀難言。他明白,葉大哥的暴怒,並非針對婉娘,甚至並非針對眼前的困境。那是對自己無力保護所愛之人的憤怒,是對前路渺茫的絕望,是壓抑太久、擔憂太甚後的崩潰。而那崩潰的邊緣,是那個名字——公孫嫣。只有她,能讓堅不可摧的葉驚瀾如此失態;也只有她,是撫平這一切的唯一良藥。
可惜,她不在。
所以,這頭失去羈絆的猛虎,只能將所有的焦灼、暴怒、痛苦,化為對自身無能的反噬,和對外界一切“干擾因素”的、不加掩飾的憎惡。
婉孃的存在,她那小心翼翼的討好,她那“徒勞無功”的努力,在葉驚瀾眼中,不僅無用,更是一種提醒——提醒他此刻的無力,提醒他無法保護好重要之人的挫敗,提醒他失去了那個能讓他安定、讓他理智、讓他有“人”氣的人。
蘇尋默默地為葉驚瀾處理手上的傷口,動作輕柔。阿史那雲回過神來,拉著竹影,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看向婉孃的眼神,複雜難明,最初的同情,在葉驚瀾那聲充滿殺意的“滾”之後,也淡去了許多。
蘭昭在蘇尋的照料下,咳嗽漸漸平復,又陷入昏睡。只是眉頭依舊緊蹙,彷彿在夢中,也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婉娘瑟縮在篝火的角落,再不敢靠近中心,更不敢去看葉驚瀾一眼。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抽動,不知是後怕,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麼。
夜色漸深,戈壁的風,冰冷刺骨。
葉驚瀾靠坐在蘭昭身邊,一動不動,如同亙古的岩石。他赤紅的雙目望著跳躍的篝火,那裡面翻湧的,是能焚燒一切的烈焰,也是能將人凍斃的寒冰。他受傷的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剛剛止住血的傷口,又滲出血絲。
嫣兒,你到底在哪裡?
若你在,該多好。
你若在,阿昭不會病得這樣重。
你若在,我也……不會變成這副連自己都憎惡的模樣。
遠處,囚車在黑暗中前行,車中的公孫嫣,正因赫連朔刻意透露的、關於“那女子頗得蘭昭公子信任”的模糊訊息,而再一次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體的痛,對抗著心底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冰冷的恐懼與猜疑。
她不知道,她深深牽掛、也深深信任的夫君,正因為她的“不在”,而瀕臨失控,將所有的暴戾與痛苦,都傾瀉在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為“婉娘”的棋子身上。
她更不知道,那深入骨髓的愛與牽掛,在失去她的身影安撫後,會化作何等熾烈而危險的火焰,灼傷靠近的一切,也反噬自身。
冰心如火,各受其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