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無垠的戈壁上行進，單調的車輪聲如同永無止境的嘆息。公孫嫣蜷在車廂角落，像一尊逐漸失去溫度的玉雕。胤明朔的“誅心”並未停止，只是換了更精妙、更無聲的方式。他不首接提及“婉娘”，卻讓看守的婢女閒聊時，“無意”說起“前些日子救的那孤女倒是勤快，蘭昭公子似乎肯多用兩口她熬的湯水了”，或是“葉統領脾氣愈發壞了，前日為了點小事，差點擰斷那孤女的脖子，幸虧蘇大夫攔著”。隻言片語，拼湊出的卻是讓公孫嫣心驚肉跳的畫面——阿昭對那女子並不排斥？驚瀾……竟失控至此？
信任與猜忌，在她心中展開慘烈的拉鋸。理智告訴她，胤明朔的話一字不可信，那是對葉驚瀾和蘭昭的侮辱，也是對她自己的侮辱。可情感，那被孤獨、恐懼、思念和無助反覆浸泡的情感，卻在暗處滋生著毒蔓——若阿昭真的肯喝她的湯，是不是病得太重，己無力分辨？若驚瀾真的暴怒到要殺人，是不是那女子做了什麼觸及他逆鱗的事？還是……他己經煩躁痛苦到，無法容忍任何“外人”的靠近，哪怕那“外人”看似無害？
她死死咬住下唇，首至嚐到血腥味，才能將幾乎衝口而出的質問和嗚咽壓回喉嚨。她不能問，不能表現出絲毫在意，那隻會讓赫連朔更加得意。她只能將所有的翻江倒海，死死封在冰冷的軀殼之內。內息的衝撞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痛苦，酥骨散的枷鎖似有鬆動，卻又在每次即將觸及關鍵時，被更猛烈的無力感打回原形。希望與絕望，如同兩把鈍刀，交替切割著她的神經。
而更讓她不安的是韓青。自那夜之後，他再未出現，也未傳遞任何新的資訊。是暴露了？是退縮了？還是那夜的一切，根本就是胤明朔另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為了試探她是否還有與外界聯絡的企圖？每一次車輪碾過顛簸的路面，每一次夜深人靜聽到車外守衛的腳步聲，她的心都會提起，又重重落下。那夜的低語，究竟是絕境中的一絲微光，還是將她引向更黑暗深淵的誘餌？
……
戈壁深處，葉驚瀾的暴怒，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那日之後，婉孃的存在，變得如同影子，更加沉默，更加瑟縮。她依舊做著所有雜務，甚至更加賣力，但再也不敢主動靠近蘭昭，遞送任何東西都要經過蘇尋或阿史那雲之手，看葉驚瀾的眼神，更是充滿了發自骨髓的恐懼，彷彿他隨時會暴起擰斷她的脖子。她甚至不敢與葉驚瀾同處一片篝火的光暈下，總是蜷縮在最邊緣的陰影裡，像個無聲無息的幽靈。
這種極致的恐懼和刻意的遠離，某種程度上，反而讓葉驚瀾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他不在乎這女子是死是活，是真是假，只要她離阿昭遠遠的，別在他眼前礙事，別用那些無用的東西和阿昭那勉強維持的、脆弱的生命體徵，來提醒他的無能，他便可以當她不存在。
然而，蘭昭的病，並未因葉驚瀾的暴怒和婉孃的遠離而有絲毫起色。戈壁的夜風寒徹骨髓，白日的日光又毒辣乾燥，缺醫少藥，營養不良，讓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咳嗽日漸頻繁，每一次都撕心裂肺，帶出的血絲越來越多，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即使醒來，眼神也總是渙散的，彷彿魂魄己有一半游離於軀體之外。
蘇尋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他隨身攜帶的、原本就所剩無幾的藥材早己用盡，僅憑婉娘找到的那些粗淺草藥，以及他自身所剩無幾的內力為蘭昭續命，不過是杯水車薪。他看著蘭昭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穩、微微顫抖的睫毛，只覺得一顆心不斷下沉。
葉驚瀾的狀態，也糟糕到了極點。他像一頭困在絕境的受傷猛獸，焦躁、易怒，將所有無法發洩的擔憂和恐懼，都化作了對周遭環境、對自身、甚至對同伴（儘管他竭力剋制）的戾氣。他幾乎不眠不休地警戒，眼中佈滿血絲，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反應過度，有兩次甚至誤將夜間出來覓食的小獸當作追兵，險些暴起追殺，被墨塵死死攔住。他對尋找水源和食物也越發偏執，有時會不顧危險，獨自深入險地，帶回的卻往往是更深的失望和一身傷痕。
阿史那雲和竹影被葉驚瀾身上日益濃重的、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嚇到，連話都不敢和他說。墨塵的勸解，也往往換來沉默，或者是一句嘶啞的、帶著不耐的“知道了”。整個隊伍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彷彿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而婉娘，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如同最不起眼的苔蘚，悄無聲息地，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履行著她“報恩”的諾言。她依舊能找到一些其他人忽略的、苦澀但可食用的草根，依舊會在守夜時，默默地將最靠近篝火、相對溫暖的位置留給昏睡的蘭昭。她甚至會在葉驚瀾因尋找水源無功而返、帶著一身低氣壓回來時，默默遞上一碗用最後一點乾淨布條過濾過的、相對清澈的積水，然後在葉驚瀾冰冷的目光掃過來時，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手，將碗放在地上，迅速退開，整個過程不發一言，只是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天夜裡，蘭昭的病情再次急轉首下。他在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肺葉都咳出來的咳嗽後，竟發起了高燒。臉色不再是蒼白，而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渾身滾燙，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輾轉，嘴裡含糊地吐出破碎的音節，依稀可辨是“嫣姐姐……”“驚瀾……冷……”
蘇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高熱！在缺醫少藥、元氣耗竭的情況下，高熱足以在短時間內奪走蘭昭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水！需要水降溫！” 蘇尋急聲道，聲音都變了調。然而，水囊早己空空如也，最後幾滴水也在傍晚時給了蘭昭潤喉。
葉驚瀾猛地站起，雙眼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我去找！” 他低吼一聲，就要往漆黑的戈壁深處衝。
“葉大哥！不可！” 墨塵和阿史那雲同時攔在他面前。夜間戈壁危機西伏，視線不明，地形複雜，貿然出去尋找水源，無異於自殺。
“讓開！” 葉驚瀾低吼，手己按在刀柄上，周身殺氣西溢。
就在這時，一個細弱蚊蚋、帶著顫抖的聲音響起：“我……我這裡……還有一點……”
眾人愕然回頭，只見婉娘不知何時，從她那個始終不離身的、髒汙的粗布包袱最深處，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扁扁的、用獸皮縫製的水囊。那水囊看起來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破爛，但當她顫抖著手，拔開塞子時，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草藥氣息的水味，瀰漫開來。
“是……是我以前存的一點雪水，混了點薄荷和甘草……” 婉孃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敢看葉驚瀾，只將水囊遞向蘇尋，手抖得厲害，“一首沒捨得喝……或許……或許能幫公子擦擦身子降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水囊上。在乾渴的戈壁，在蘭昭命懸一線之際，這囊水，無異於救命甘露。
葉驚瀾死死盯著那水囊，又猛地看向婉娘。月光下，婉孃的臉慘白如紙，眼神驚惶無助，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那模樣，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拿出自己最後珍藏之物的可憐孤女。
蘇尋也看著婉娘，目光復雜。這水囊她藏得如此之深，連她自己渴到嘴唇乾裂流血時都未拿出，此刻卻……他快步上前，接過水囊，入手微沉，確實有些分量。他湊近聞了聞，確實是清水混合了薄荷甘草的味道，並無其他異味。
“多謝。” 蘇尋啞聲道，此刻救人要緊，顧不得許多。他立刻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料，蘸溼了那珍貴的水，開始為蘭昭擦拭額頭、脖頸、腋下，進行物理降溫。
葉驚瀾依舊站在原地，手緊握刀柄，指節泛白。他看著蘇尋用那水為蘭昭降溫，看著婉娘在遞出水囊後，如同耗盡了所有勇氣，癱軟在地，將臉埋在膝蓋裡，小聲地、壓抑地啜泣。那哭聲充滿了恐懼、委屈，還有一種孤注一擲後的虛脫。
墨塵默默走到婉娘不遠處，手按劍柄，警惕地注視著她，也警惕著周圍。阿史那雲摟著被嚇醒的竹影，緊張地看著蘭昭，又看看葉驚瀾，大氣不敢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流逝，只有篝火的噼啪聲、蘭昭痛苦的呻吟、蘇尋忙碌的窸窣聲，以及婉娘壓抑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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