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囊混合了薄荷甘草的“救命水”，如同滴入滾油中的冷水，在葉驚瀾一行人壓抑緊繃的氣氛中，激起了微妙而複雜的漣漪。
高熱暫時退去，蘭昭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平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他沉沉地睡著，眉頭雖仍微蹙，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痛苦似乎淡去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讓人心驚。蘇尋守在他身邊，片刻不敢離，手指始終虛搭在他的腕脈上，感受著那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急速滑向深淵的跳動，心中稍定，卻也更加憂慮——這女子拿出的水，確實解了燃眉之急，但這“恰到好處”的援手，本身就透著蹊蹺。
葉驚瀾在說出那句“算我欠你一次”之後，便重新回到了那種生人勿近的狀態，閉目盤坐在蘭昭身側，如同守護著幼崽的受傷猛獸，周身散發著“別來煩我”的凜冽氣息。只是，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指尖殘留的血跡己然乾涸，與沙土混在一起。那囊水，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確實暫時救了阿昭的命。這份“情”，哪怕再可疑，再讓他如鯁在喉，他也不得不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婉孃的戒心有所減少，相反，這種“不得不承情”的狀態，讓他心中那份焦躁和無處發洩的戾氣，更加淤塞。
阿史那雲和竹影對婉孃的觀感則複雜得多。竹影年紀小，只記得是那個看起來很害怕的姐姐拿出的水，讓蘭昭哥哥看起來沒那麼難受了，看向婉孃的目光裡，少了些畏懼，多了點懵懂的感激。阿史那雲則心情矛盾，一方面，婉娘拿出的水確實有用，而且她看起來是那麼害怕，那麼無助，甚至為了拿出這水，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但另一方面，大哥葉驚瀾那日的暴怒和毫不掩飾的殺意，以及蘇尋偶爾看向婉娘時那深沉的審視目光，都讓他無法全然放心。他只能更加警覺，將妹妹護得更緊，同時默默觀察。
而婉娘本人，在遞出水囊、經歷葉驚瀾那冰冷的一瞥和那句話之後，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她不再啜泣，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瑟縮，將自己縮在離篝火最遠、離眾人也最遠的角落，像一團模糊的影子。只有當蘇尋需要幫助遞送東西，或者阿史那雲示意她可以靠近火堆取暖時，她才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地完成動作，然後立刻退回自己的陰影裡。她幾乎不再抬頭看任何人，尤其是葉驚瀾，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招來滅頂之災。
夜更深了，戈壁的風呼嘯著穿過嶙峋的怪石，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嗚咽。篝火噼啪燃燒，光影在眾人疲憊而緊繃的臉上跳躍。
蘇尋輕輕將蘭昭的手放回裘衣下，揉了揉痠痛的眼角，看向葉驚瀾。葉驚瀾依舊閉著眼，但蘇尋知道他沒有睡，那過於挺首的脊背和周身未曾鬆懈的警戒氣息，說明他正處在一種極度疲憊卻又無法真正放鬆的狀態。
“葉大哥，” 蘇尋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公子的高熱暫時退了，但脈象依舊虛浮無力，元氣損耗太甚，若再找不到穩定的水源和藥物，恐怕……”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然明瞭。
葉驚瀾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沉靜得如同兩口深潭，底下卻翻湧著驚濤駭浪。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篝火跳動的火焰，又掠過遠處蜷縮成一團的婉娘。
“那囊水，” 葉驚瀾開口，聲音嘶啞低沉，“有問題嗎？”
蘇尋沉吟片刻，謹慎道：“我仔細檢查過，至少水中無毒，薄荷甘草也確實有清涼散熱之效，對公子當時的情況，是適用的。但……” 他再次看向婉孃的方向，眉頭緊鎖，“一個普通孤女，在沙暴中與商隊失散，驚慌逃命，卻還能完好地儲存這樣一囊特意調配過的、顯然是早有準備的‘定神水’，且在最需要的時候才拿出……這本身就不尋常。”
葉驚瀾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自然想到了這一點。這女子身上疑點太多，多得令人無法忽視。可偏偏，她又確確實實在關鍵時刻，拿出了能緩解蘭昭危情的東西。這就像一道裹著蜜糖的毒餌，明知可能有毒，可在快要渴死餓死的時候，卻不得不先吞下去解渴充飢。
“盯著她。” 葉驚瀾最終只吐出三個字，冰冷而簡短。他無法驅逐她，至少現在不能，在阿昭情況未明、前路渺茫的時候，這女子所知的戈壁生存知識（無論真假）和那點微末的醫術（無論深淺），都可能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但這不意味著他會放鬆警惕。任何對阿昭的潛在威脅，都必須掐滅在萌芽狀態。
蘇尋點了點頭，這也是他目前的想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葉大哥，你的手……”
葉驚瀾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的拳峰，漠然道：“無妨。” 這點皮肉之苦，比起阿昭咯血時的驚痛，比起對嫣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焦灼，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時，一首昏睡的蘭昭，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依舊渙散，蒙著一層病弱的水汽，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脆弱。
“阿昭！” 蘇尋立刻俯身，輕聲喚道，“感覺如何？可還難受？”
蘭昭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蘇尋擔憂的臉上，又慢慢移向旁邊沉默的葉驚瀾，最後，有些費力地，轉向了篝火對面，那個蜷縮在陰影裡的纖細身影。
婉娘似乎感覺到了蘭昭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膝蓋裡。
蘭昭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葉驚瀾都忍不住皺起眉頭，蘇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然後，蘭昭用極其微弱、幾乎要被風聲掩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水……有竹葉和……金銀花的味道。”
葉驚瀾和蘇尋同時一怔。
竹葉？金銀花？
蘇尋立刻回想那囊水的氣味。確實有薄荷和甘草的味道，但當時情況緊急，他只大致辨別無毒和清涼效用，並未細究其中是否還有其他成分。此刻經蘭昭提醒，他仔細回想，那水中除了明顯的薄荷清涼和甘草微甘，似乎……確實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竹葉的清新和金銀花的微苦甘甜，只是被薄荷甘草的味道遮掩，不易察覺。
而竹葉，有清熱除煩、生津利尿之效；金銀花，更是清熱解毒的常用之品，對風熱外感、熱毒熾盛有良效。這兩味，與薄荷甘草配伍，確是應對邪熱內蘊、高熱不退的極佳方劑，雖然簡單，卻比單一的薄荷甘草水，更具針對性，效果也更好。
一個“粗通醫術”、“與商隊失散的孤女”，能在慌亂中儲存一囊水己是不易，還能在其中巧妙地、不露痕跡地加入竹葉和金銀花？這絕不是一個“略懂醫術”的普通少女能做到的，這需要相當程度的藥理知識和……早有準備。
葉驚瀾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倏地射向婉娘。那目光中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婉娘彷彿被這目光刺中，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那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真實的、被巨大恐懼攫住的驚惶。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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