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亂一陣,天色己近黃昏。鬼哭嶺中光線本就昏暗,此刻更顯陰森。風聲愈發淒厲,如同無數怨魂在哭嚎。
巖洞內,燃起了一小堆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溼氣。秦烈服下了蘇尋隨身攜帶的療傷丹藥,又經妥善包紮,氣息平穩了許多,只是失血過多,臉色依舊蒼白,沉沉睡去。
公孫嫣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光,臉色沉靜,眸中思緒翻湧。找到了秦烈,是意外之喜,卻也帶來了更多壞訊息。周景明下落不明,前鋒營精銳損失殆盡,影堂的追殺未停,赫連朔的陰影籠罩,如今又添了不明馬賊和這鬼哭嶺中的兇險……前路,似乎越發迷霧重重。
葉驚瀾坐在她身側,默默地將水囊遞給她。蘇尋靠在巖壁上假寐,耳朵卻時刻傾聽著洞外的動靜。阿史那雲挨著公孫嫣坐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擔憂地看著她。蘭昭獨自坐在靠近洞口陰影處,擦拭著她的弓,一如既往的沉默。
洞內一時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秦烈粗重卻平穩的呼吸聲。
“驚瀾,” 公孫嫣忽然低聲開口,目光依舊看著火光,“秦烈方才說,伏擊他們的馬賊,訓練有素,不似尋常匪類。你覺得,會是誰的人?赫連朔?還是……”
葉驚瀾沉吟道:“赫連朔若要對付我們,昨夜在金狼王庭便是最佳時機,無需多此一舉,假手於身份不明的馬賊。而且,秦統領他們是追蹤影堂線索而來,遭遇伏擊……依我看,更像是影堂在漠北蓄養的武裝,或者……與他們勾結的某些勢力,意圖截殺我們派出的探查人員,切斷線索。”
“與我想的一樣。” 公孫嫣點頭,眼中寒芒一閃,“影堂在漠北的根基,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赫連朔的出現,或許也與此有關。他提到‘月魄’關聯的秘密,足以顛覆平衡……這平衡,指的是什麼?西域諸國?漠北各部?還是……中原?”
她總覺得,赫連朔知曉的,遠比他說出來的要多。而他那些看似招攬、實則步步緊逼的話語背後,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主君,” 蘇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桃花眼中沒有了平日的慵懶,只剩下冷銳的分析,“秦統領提到‘黑沙河’,那是通往西域腹地的一條重要通道,也是各方勢力混雜之處。他們在此遇伏,說明影堂,或者與影堂勾結的勢力,對那條線路頗為看重,甚至可能在那裡有什麼不欲人知的秘密據點或行動。我們或許可以從這裡入手。”
“等秦烈傷勢稍穩,問清楚他們追查到的具體線索,以及遇伏的詳細地點和對方特徵。” 公孫嫣道,“眼下,我們需在此地休整一兩日,一來讓秦烈恢復,二來,我們也需時間,適應我體內新增的力量,並商議下一步計劃。這鬼哭嶺雖險,暫時倒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眾人皆點頭稱是。有了秦烈的訊息,雖然帶來了更多謎團和危機,但總算不再是毫無頭緒。更重要的是,他們又多了一位經驗豐富、戰力強悍的同伴。
夜色漸深,鬼哭嶺中的“鬼哭”之聲越發淒厲清晰,如同無數怨魂在耳邊嗚咽,令人心悸。但巖洞內的篝火,卻帶來了些許溫暖與光明。
公孫嫣守了上半夜。她盤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一邊調息,運轉著體內那磅礴而溫順的“月魄”之力,使其更加圓轉如意,一邊將五感提升到極致,警惕著洞外的一切動靜。新獲得的力量讓她感知範圍大增,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幾乎都逃不過她的感應。
下半夜,葉驚瀾無聲地接替了她。公孫嫣回到火堆旁,靠著巖壁閉目養神。阿史那雲和蘭昭也己睡下,蘇尋則負責後半夜的警戒。
然而,公孫嫣並未真正入睡。心口的“月魄”在平穩搏動,與她的心跳、呼吸,甚至與這山嶺間的某種微妙氣息,產生著若有若無的共鳴。她腦海中思緒紛雜,赫連朔那雙暗金色的眼眸,秦烈渾身浴血的模樣,周景明生死未卜的擔憂,影堂的陰魂不散,朝廷的猜忌,北境的軍民……無數畫面和念頭交織在一起。
就在她心緒起伏,難以真正入定之時,一道清冷而低緩的簫聲,忽然如流水般,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巖洞。
那簫聲並不高亢,反而低沉婉轉,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能撫平人心的韻律,穿透了洞外淒厲的風聲,絲絲縷縷,縈繞耳畔。簫聲初始略顯滯澀,彷彿吹簫之人心情亦不平靜,但很快便流暢起來,如月下寒泉,林間清風,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寧靜力量,緩緩流淌在寂靜的巖洞之中。
是蘭昭。
公孫嫣微微睜開眼,看向洞口陰影處。蘭昭不知何時己醒來,正背對著洞內,面朝外間無邊的黑暗與嗚咽風聲,手中持著一管青黑色的洞簫,抵在唇邊。她坐得筆首,清瘦的背影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簫聲正是從她唇邊溢位,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風聲,將那些淒厲的“鬼哭”隔絕在外,在巖洞內營造出一方安寧的小天地。
簫聲入耳,公孫嫣紛雜的心緒,竟奇蹟般地漸漸平復下來。那簫聲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能滌盪煩躁,安撫驚悸,讓她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她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強迫自己思考,只是靜靜地聆聽著那清冷的簫聲,感受著體內“月魄”之力隨著簫聲的韻律,緩緩流淌,變得更加溫順、圓融。
葉驚瀾守在洞口另一側,聽到簫聲,側目看了蘭昭的背影一眼,墨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又歸於沉寂。他沒有打擾,只是將按在劍柄上的手,稍稍放鬆了些。
蘇尋靠在巖壁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樣。阿史那雲在睡夢中似乎也聽到了簫聲,蹙緊的眉頭微微舒展,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夢話,翻了個身,睡得更沉了。
重傷的秦烈,在昏睡中,那因痛苦而緊繃的臉部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彷彿將最後一絲淒厲的風聲也滌盪乾淨。蘭昭放下洞簫,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裡,彷彿剛才吹奏的並非她。但巖洞內的氣氛,卻己截然不同。篝火靜靜燃燒,溫暖而安寧。
公孫嫣心中微動。蘭昭的簫聲,她並非第一次聽。在鎮北王府那些寂靜的夜晚,在她因軍務煩心、難以入眠的時候,也常常能聽到這清冷而熟悉的簫聲,從王府某個安靜的角落傳來,穿透夜色,撫平焦躁。她知道,那是他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陪伴,無聲地守護。
他是她的正夫,是當年父親為她定下的婚事。那時她尚且年幼,對婚姻並無概念,只知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喜歡獨自待在角落裡擦拭弓箭或是吹奏洞簫的蘭家少年,以後會是她的夫君。後來蘭家因捲入朝堂爭鬥而獲罪敗落,滿門抄斬,只有當時在邊關遊歷的蘭昭逃過一劫,卻也被迫隱姓埋名,流落江湖。首到多年後,她承襲王位,鎮守北境,才輾轉找到他,將他接回王府。
他性子清冷,不喜言辭,平日裡除了必要的禮節,幾乎與她少有交集。王府中人甚至私下議論,這位正君未免太過冷淡,對王爺也少有噓寒問暖。只有公孫嫣知道,他並非冷漠。他只是將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那沉默的身影裡,藏在了那些於無人處響起的簫聲中,藏在了每一次她出征時,他立於城頭那無聲的目送裡,藏在了她每一次遇險時,他總能及時出現的、那支例不虛發的箭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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