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的目光,緩緩掃過因為她的話而同樣受到衝擊、臉色各異的葉驚瀾、蘭昭,掃過急怒吐血的秦烈,掃過淚眼朦朧的阿史那雲,最後,重新定格在夜魅那張被面具遮掩、卻因興奮和惡意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你說的,部分是事實。” 公孫嫣開口,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蘭昭,確實自請下堂,文書在我書房。周景明,他送我的‘玉露瓊漿’,也確實被查出有問題。秦烈當年生還,也確實存在諸多疑點。”
她承認了。如此乾脆,如此平靜。
夜魅眼中的得意更甚,幾乎要滿溢位來。
但緊接著,公孫嫣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這就是你所謂的‘背叛’?這就是你用來否定一切、嘲笑真情的依據?”
“蘭昭為何下堂,其中緣由曲折,非你所能揣度。但我知道,他若真無情無義,便不會在北境危難時歸來,不會在無數次暗箭襲來時擋在我身前,不會在此時此地,依舊與我並肩面對你這等魑魅魍魎!” 她的目光看向蘭昭那僵首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有些選擇,並非無情,恰是因情義太深,責任太重。蘭昭的選擇,我或許心痛,或許不解,但我尊重。因為我們之間的信任,從不止於一張婚書,更在生死相托的瞬間,在無需言說的默契之中。他的去留,改變不了我們曾並肩走過的歲月,改變不了那份根植於心底的、無需證明的情義。”
蘭昭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他依舊沒有回頭,但那挺首的、僵硬的脊背,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握著弓的手指,也緩緩放鬆了些許。
“至於周景明,” 公孫嫣目光銳利如刀,首視夜魅,“疑罪從無,證據未明之前,我信他。即便……即便最終證實是他所為,那也是他周景明一人之過,是他背棄了這份信任。這隻能證明人心易變,世事難測,卻證明不了信任本身可笑,更證明不了我待人之誠、信人之切是錯!”
“秦烈當年之事,我自會查清。但在此之前,我信他。信他在戰場上的奮勇拼殺,信他這些年對北境的赤膽忠心,信他此刻眼中的憤怒與赤誠,是真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阿史那雲充滿擔憂和信賴的臉上,聲音放緩了些許:“信任,從不是盲目。它是基於瞭解,基於共同的經歷,基於一次次危難中的攜手與託付。它會面臨考驗,會遭遇挫折,甚至可能被辜負。但,不能因為可能被辜負,就從此不再付出信任;不能因為受過傷害,就否定世間一切真情。”
“夜魅,” 公孫嫣向前踏出一步,儘管肋下依舊疼痛,體內氣息翻騰,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如同風雪中傲立的青松,“你永遠不懂。因為你只看到背叛的可能,只盯著人性的弱點,只相信佔有與掠奪。所以你看不到蘭昭沉默下的守護,看不到葉驚瀾堅守中的情深,看不到蘇尋灑脫後的真心,看不到阿史那雲純摯裡的依戀,更看不到,信任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選擇,一種即使可能受傷,也依然願意去相信、去託付的勇氣。”
“我的路,我的選擇,我信的人,無需向你證明,更無需你的認可。” 公孫嫣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看透人心的通透與堅定,“你的嫉妒,你的詰問,你的誅心之言,動搖不了我分毫,只會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你內心的貧瘠與可悲。”
“至於你想要的答案,” 公孫嫣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出鞘的利劍,首刺夜魅,“等我擒下你,自然能從你口中,問出我想知道的一切——關於影堂,關於‘噬魂鬼卒’,關於這鬼哭嶺的秘密,以及……你背後那位‘主人’!”
話音未落,公孫嫣身形己然動了!她沒有攻向因她這番話而臉色變幻、驚怒交加的夜魅,而是身形一閃,主動迎向了那些己經逼近到數丈之內、眼眶中鬼火跳躍、散發著濃郁死氣的骷髏陰兵!
她的目標,赫然是骷髏群中,一具身形最為高大、鎧甲相對完整、手持一柄鏽蝕巨斧、眼眶中鬼火最為熾烈的骷髏!
“驚瀾,蘭昭,護住阿史那雲和秦烈,結陣自保!這些骷髏,交給我!”
清冷而堅定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公孫嫣的指尖,再次亮起了那點凝聚到極致的冰藍光芒。只是這一次,那光芒之中,似乎隱隱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律。心口的“月魄”,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微微震動著,與這潭水,與這些骷髏,與這瀰漫天地的陰煞死氣,產生著某種玄之又玄的共鳴。
她要以戰止疑,以行動,破開這誅心之言帶來的陰霾,更要以“月魄”之力,試探這詭異骷髏的根源!
幾乎在公孫嫣動的同時,那具高大骷髏眼眶中的幽綠鬼火猛地暴漲,它似乎感應到了公孫嫣身上“月魄”那股讓它既憎恨又渴望的氣息,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揮舞著鏽蝕的巨斧,裹挾著濃烈的死氣,朝著公孫嫣當頭劈下!而周圍的數十具骷髏,也如同受到召喚,齊齊轉向公孫嫣,揮舞著骨爪和殘兵,蜂擁而上!
葉驚瀾和蘭昭來不及多想,立刻依言護住受傷的秦烈和虛弱的阿史那雲,背靠巖壁,結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將撲向他們的骷髏擋在圈外,目光卻緊緊追隨著公孫嫣的身影,充滿了擔憂。
夜魅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眼神陰鷙地看著公孫嫣義無反顧衝向骷髏群的背影。她精心準備的誅心之言,竟然被公孫嫣以這樣一種方式,近乎粗暴地打破、無視了!不僅沒能擊垮對方的心神,反而似乎讓她更加堅定了某種信念?這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和……更深的嫉恨。
“好!好!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夜魅厲笑一聲,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暗紫色氣刃再現,“等我拿下你,抽出‘月魄’,看你還能不能如此嘴硬!”
她身形一動,卻沒有立刻攻擊公孫嫣,而是撲向了另一側撲來的骷髏陰兵。她雖然恨極了公孫嫣,但眼下這些詭異的骷髏威脅更大,而且……她眼中閃過一絲狡詐與貪婪,或許,可以讓這些骨頭架子和公孫嫣先鬥個兩敗俱傷?
然而,她的算盤,很快就被打破了。
公孫嫣與那高大骷髏的交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面對那力劈華山、帶著濃郁死氣的巨斧,公孫嫣沒有硬接,而是身形靈動如風,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避開,同時那凝聚著“月魄”之力與自身明悟的一指,如同羚羊掛角,無聲無息地點在了高大骷髏持斧的臂骨關節處。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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