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可如何？” 周景明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退婚？另擇佳偶？與朝中那位聯手，瓜分北境？宋先生，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宋先生一滯，斟酌道：“公子高義，自然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但此一時彼一時，公子體弱，周家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根基不如葉、蘭兩家深厚，更需謹慎行事。那公孫嫣，雖有將才，但出身……且經歷複雜，實非公子良配。如今她生死未卜，公子即便不退婚，亦可藉此機會，淡化這段關係，以免將來……”
“以免將來，她若僥倖生還，那段過往被人翻出，連累我周家清譽，是嗎？” 周景明替他說完，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倦意。
宋先生沉默，算是預設。周家世代清流，詩禮傳家，最重名聲。與一位手握重兵、但出身將門、且曾有那般不堪過往的女子聯姻，本就惹人非議。如今這女子又身陷絕地，生死不明，正是抽身而退、保全家族聲譽的最好時機。
周景明將書卷輕輕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他望向窗外迷濛的雨絲，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雨幕，看到了那片苦寒的北地，看到了那個總是挺首脊樑、眼神銳利如刀、卻偏偏在看向他時，會流露出一絲複雜難言情緒的緋衣女子。
他對公孫嫣，感情是複雜的。有欣賞，有憐惜，或許還有一絲因婚約而產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隱秘的佔有慾。他欣賞她的才華與風骨，憐惜她遭遇的不幸與堅韌。他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她，維護她，甚至因為那份婚約，對她抱有一份特殊的責任和……遐想。
但這份欣賞與憐惜，這份責任與遐想，是建立在“適度”的基礎上的。是在不危及自身、不損害家族利益的前提下。他周景明謙謙君子，是溫潤如玉的周家嫡子，他的世界裡，充滿了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家族責任和精密的算計。他可以給予她尊重、庇護，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溫情，但那必須是在他劃定好的、安全的界限之內。
她的過往，是他心頭一根刺。並非如阿史那赫那般強烈的佔有慾和恥辱感，而是一種……不適。一種與他的教養、與周家門風、與他所習慣的精緻優雅世界格格不入的、血淋淋的粗糲與不堪。他可以同情，可以試圖理解，甚至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不介意”，但那前提是，這段過往能被妥善地掩蓋、淡化，不會影響到他，影響到周家。
而如今，她失蹤了，很可能死在那個充滿不祥傳說的絕地。這對他，對周家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一種不必再面對那“不堪”的解脫。儘管這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卑劣，但理智告訴他，這是最符合利益的選擇。
“她的過去，是她的劫數，非她所願。” 周景明緩緩開口，聲音如同窗外的雨絲，清冷而飄忽，“我既與她有婚約，自當信守承諾，在她需要時，給予庇護。”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然，人各有命。若她命該如此，葬身絕地，亦是天數。我周家，總不能為了一個生死未卜、且聲名有瑕的女子，賭上全族前程。”
他看著宋先生，鳳眸中是一片平靜的深潭：“傳信給我們在北境的人，密切關注動向即可。不必主動插手，但若有關於她確切下落的緊要訊息，及時回報。至於朝中那位……暫且虛與委蛇，靜觀其變。北境這塊肉，盯著的人太多，我們周家，不必急著下嘴，也未必吃得下。”
他重新拿起書卷，指尖拂過書頁，聲音低了下去，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女子聽：“公孫嫣，若你能活著回來，證明你命不該絕，能力足夠掃清前路障礙，那我周景明，依然會是你的未婚夫，會給你應有的體面與助力。但若你回不來……那便，塵歸塵，土歸土吧。你我緣分，或許本就……淺薄。”
最後一句，輕得幾乎消散在雨聲中。聽雨軒內，再次恢復了靜謐，只有雨打竹簷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嗶剝聲。香氣嫋嫋，溫暖如春，卻驅不散那縈繞在人心頭的、淡淡的涼意與算計。
宋先生心中瞭然，恭敬應是，悄然退下。
周景明獨坐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久久未動。書卷上的字，一個也未曾入眼。那張蒼白清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鳳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悵惘，旋即又被慣常的平靜與疏離掩蓋。
雨，一首下。將江南的秋意，染得更加悽迷，也將某些隱秘的心思，沖刷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意識迴歸·鬼哭嶺·巖洞甬道】
“嗬……”
一聲極輕的、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般的吸氣聲，從公孫嫣乾裂的唇間溢位。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急劇收縮，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帶來一陣窒悶的疼痛。
“嫣兒？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葉驚瀾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攀爬，側過頭，焦急地詢問，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畔。
蘭昭也立刻看了過來，清冷的眸中滿是關切，內力輸送更加柔和仔細，試圖安撫她體內忽然紊亂的氣息。
“妻主？你做噩夢了嗎？” 阿史那雲在後面擔心地問。
公孫嫣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刺痛，卻也讓她昏沉的意識清醒了些。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沒……沒事……只是……有些悶……”
是夢嗎？那遙遠金帳中的冷酷與佔有，那江南細雨中的權衡與疏離……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彷彿她親身站在他們面前，聽到了他們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阿史那赫那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將一切（包括她的過往）視為私有物、必須由他掌控的強勢；周景明那看似溫和實則冷漠的權衡利弊，將她的生死與聲名放在家族利益天平上衡量的“清醒”……
原來，在看不到的地方，在剝離了生死與共的緊迫之後，人心的幽微之處，竟是這般模樣。
葉驚瀾的熾熱，蘭昭的守護，阿史那雲的純粹，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如同黑暗中的火把，溫暖而真實。可夜魅的話，或許並非全無道理。人心易變，境遇易遷。當脫離了眼下的絕境，迴歸到各自的立場、身份、利益網路之中時，那些此刻純粹的情義，是否會摻雜進別的東西？
阿史那赫的“不介意”，建立在絕對佔有和掌控的基礎上。周景明的“不介意”，建立在事不關己和有利可圖的前提下。那麼葉驚瀾呢？蘭昭呢？他們的“不介意”，又能純粹多久？能經受住多少外界的風雨和內心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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