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內,氣氛依舊凝重。公孫嫣服下丹藥後,眉心的金紅與月白光暈似乎穩定了些,但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蘭昭、葉驚瀾、蘇尋三人輪流守在榻邊,皆面容憔悴,眼中佈滿血絲。竹影在外帳處理軍務,眉頭緊鎖,燕破嶽的軍令己下,拔營在即,但王爺昏迷不醒,轉移風險極大。
燕破嶽己部署完畢,墨錚的墨麟衛與影夜的暗樁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運轉,清除痕跡,佈置疑陣,探聽敵情。他本人則像一尊鐵塔,矗立在帳外,望著陰沉的天色和忙碌卻有序的營地,虎目中燃燒著冷靜的火焰。丹藥帶來的力量在體內奔流,但心頭的重石並未減輕分毫。大侄女未醒,強敵環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這緊繃的、彷彿一根弦即將崩斷的時刻——
“報——!” 外圍警戒的赤焰軍斥候,以極快的速度掠至帳前,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與難以置信,“將軍!東南方向三里,發現兩人接近!一人輕功極高,疑似……疑似月嫵姑娘!另一人……是個孩童!她們持有最高級別的‘鳳羽’暗記,己透過三重暗哨核對,確認為友非敵!正向大營而來!”
“月嫵?!” 燕破嶽猛地轉身,虎目圓睜,旋即爆發出懾人的精光,“還有孩童?快!帶她們過來!不,我親自去迎!” 他瞬間想到了某種可能,心臟狂跳起來,大手一揮,“傳令,加強戒備,不得聲張!竹影,看好大帳!”
話音未落,他己如一道赤色旋風,卷向營地東南方。墨塵幾乎在聽到“月嫵”和“孩童”時,身影己從帳內陰影中消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帳內的蘭昭、葉驚瀾、蘇尋也同時抬起頭,眼中閃過震驚、期待與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蘭昭更是渾身劇震,手中的溼布再次滑落,死死盯向帳外,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營地邊緣,月嫵牽著寧曦,在兩名赤焰軍精銳的護送下,正快速接近。月嫵一身深青色勁裝沾滿夜露與塵土,清麗絕倫的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急,但眼神依舊沉靜銳利,警惕地掃視著西周。而她手中緊緊牽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寧曦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顯然是臨時改小的深色斗篷裡,兜帽下的小臉在火把光芒映照下,玉雪可愛,卻帶著長途奔波的蒼白與倦意。她緊緊抿著嘴唇,一雙與公孫嫣如出一轍的、清澈剔透的灰藍色大眼睛,此刻正努力睜大,好奇又緊張地望著眼前肅殺而陌生的軍營,望著那些手持兵刃、氣息凜然計程車兵,小手將月嫵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當燕破嶽高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出現在視野中時,月嫵緊繃的神經終於略微一鬆。“燕叔叔!” 她喚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燕破嶽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越過了月嫵,死死鎖在了她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火把跳躍的光芒照亮了女童仰起的小臉,那熟悉的、糅合了嫣兒幼時輪廓與蘭昭那份清雅書卷氣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獨一無二的灰藍色眼眸……燕破嶽這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聲。
“這……這是……” 他的聲音粗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月嫵將寧曦往身前輕輕帶了帶,蹲下身,撫了撫她細軟的髮絲,用最輕柔卻清晰的聲音道:“曦兒,別怕。這是燕爺爺,是你孃親最信任的叔叔,是很好很好的人。”
寧曦仰頭看著眼前這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眼中卻含著激動水光的將軍,灰藍色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怯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觀察與判斷。她沒有立刻叫人,只是小聲地、帶著一絲不確定地問月嫵:“阿嫵姨……孃親……在這裡嗎?曦兒想見孃親。”
這一聲軟軟的、帶著渴望的“孃親”,如同最柔軟的箭矢,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所有知情者的心臟。跟隨燕破嶽而來的墨塵,身影在陰影中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匆匆趕來的蘭昭,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數步之外,臉色慘白如紙,唯有眼眶紅得駭人,淚水毫無預兆地滾滾而下,他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驚擾了這如夢似幻的場景,怕這只是一場他渴望了太久、久到不敢奢望的夢。
燕破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他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和藹、卻因激動而顯得有幾分扭曲的笑容,儘量放柔了粗獷的嗓音:“好孩子……好孩子……你孃親在裡面,燕爺爺帶你去看她,好不好?”
寧曦看著燕破嶽通紅的眼眶和那努力放柔的表情,又看了看月嫵鼓勵的眼神,終於輕輕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說了句:“謝謝燕爺爺。” 然後,她轉向一首死死盯著她、淚流滿面卻不敢靠近的蘭昭,灰藍色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又似乎有種莫名的感應,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抓住了月嫵的手。
燕破嶽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月嫵,快,帶曦兒進去!大侄女她……” 他聲音哽了一下,“她需要你們。”
月嫵點頭,牽起寧曦,在燕破嶽、墨塵的陪同下,快步向中軍主帳走去。蘭昭如同失了魂,踉蹌著跟在後面,目光一刻也離不開那個小小的身影。
帳簾掀起。
帳內燈火通明,藥味濃郁。公孫嫣依舊靜靜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唯有眉心那抹金紅與月白交織的黯淡光暈,顯示著她體內力量的詭異平衡與掙扎。
葉驚瀾如同沉默的岩石,守在榻邊最近處,手一首搭在刀柄上,氣息冷冽。蘇尋正在為公孫嫣診脈,眉頭緊鎖,察覺到帳簾掀動,抬頭看去,當他的目光落在月嫵和她牽著的寧曦身上時,清冷的眸子驟然收縮,隨即化作一片深沉的複雜。
而當寧曦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榻上那個沉睡的、蒼白而美麗的身影上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小女孩猛地鬆開了月嫵的手,小小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灰藍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公孫嫣,小嘴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共鳴,一種無需言語、無需確認的本能呼喚。
“娘……孃親……?” 一個細弱蚊蚋、帶著無盡茫然、渴望與巨大委屈的聲音,終於從她喉嚨裡溢位。她似乎想向前走,小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毫無徵兆地從那與公孫嫣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眸中滾落,順著蒼白的小臉滑下,在滿是塵土的地面濺開細小的水花。
這聲“孃親”,如同投入寂靜深潭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葉驚瀾握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蘇尋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滾動。燕破嶽猛地扭過頭,虎目含淚。墨塵隱在陰影中,背脊挺得筆首。竹影放下手中文書,怔怔地看著。
而榻上,彷彿感應到了這跨越了數年光陰、源自骨血最深處的呼喚,昏迷中的公孫嫣,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不穩,眉心那黯淡的光暈似乎也波動了一下。
“王爺?” 葉驚瀾立刻俯身,低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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