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孃親!是曦兒!曦兒來了!孃親……” 她再不顧其他,邁開小腿,跌跌撞撞地撲向床榻,撲向那個她在夢中描繪了千百遍、卻從未真正觸碰過的懷抱。
“曦兒!我的曦兒!” 公孫嫣不知從哪裡爆發出力量,猛地掙開葉驚瀾下意識想要攙扶的手,掙扎著向寧曦伸出顫抖的雙臂,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卻模糊不了那個撲向自己的小小身影。她張開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帶著夜露涼意、溫軟馨香的小小身體,牢牢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哇——!” 寧曦將臉深深埋進公孫嫣的頸窩,放聲大哭,所有的害怕、委屈、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宣洩。小手緊緊抓住公孫嫣胸前的衣襟,彷彿抓住了全世界。
公孫嫣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雙臂收得那麼緊,彷彿害怕這只是一場美夢,一鬆手就會消失。她低下頭,將臉埋進女兒帶著奶香和淚水汗水的柔軟發頂,身體因巨大的情緒衝擊而無法抑制地顫抖,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寧曦的髮絲和衣襟。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哽咽從喉嚨深處溢位,混合著寧曦響亮的哭聲,在這肅殺軍營的主帳內,交織成一首悲喜交加、痛徹心扉又充滿失而復得狂喜的樂章。
蘭昭早己淚流滿面,他踉蹌著上前兩步,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又在咫尺之遙生生停住,指尖顫抖得厲害。那是他的女兒,他和嫣兒的骨肉……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天涯。巨大的幸福和無邊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撕裂。
月嫵靜靜地看著相擁而泣的母女,眼中也盈滿了淚水,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和深切的疼惜。她做到了,在嫣兒最需要的時候,將曦兒安全帶到了她身邊。蘇尋默默遞過來一方乾淨的布巾,月嫵接過,擦了擦眼角,對他微微點頭致謝。燕破嶽別過臉,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眼睛。葉驚瀾垂著眼,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扶著床沿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墨塵依舊隱在帳簾旁的陰影中,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過於挺首的背脊,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竹影也悄悄背過身去,肩膀微動。
過了許久,久到寧曦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小聲的、依賴的抽噎,但小手依舊緊緊抓著公孫嫣的衣襟,不肯鬆開。公孫嫣也漸漸止住了淚,只是抱著女兒的手臂沒有絲毫放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月嫵,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月嫵走上前,在榻邊坐下,用布巾輕柔地擦去公孫嫣臉上的淚痕,又摸了摸寧曦的頭,聲音輕柔卻堅定:“別怕,嫣兒,我來了,曦兒也來了。我們都沒事,你也會沒事的。”
公孫嫣看著摯友風塵僕僕卻依舊沉靜的面容,又低頭看著懷中哭累了、開始打瞌睡卻還強撐著不肯閉眼、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女兒,一股混雜著無盡酸楚、後怕、狂喜與深沉感激的熱流,再次衝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與堅定,甚至因為重傷初醒和情緒激動而有些斷續:“阿嫵……謝謝你。謝謝你……把曦兒……帶來。”
她又看向女兒,指尖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撫過寧曦細嫩的臉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容顏,一寸寸刻進靈魂深處,灰藍色的眼眸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與痛楚。“曦兒乖,睡吧,孃親在這裡,再也不離開曦兒了。”
寧曦似乎聽懂了這句承諾,一首強撐的眼皮終於耷拉下來,在母親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懷抱和氣息中,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依舊緊緊抓著公孫嫣的衣角,彷彿生怕一鬆手,母親就會再次消失。
公孫嫣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摟得更舒服些,用薄毯將她裹好,這才抬頭,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她的目光在蘭昭淚流滿面、愧疚欲死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複雜難明,最終沒有說什麼。她看向葉驚瀾、蘇尋、燕破嶽、墨塵、竹影,最後回到月嫵臉上。灰藍色的眼眸中,那些因重傷、夢魘和巨大情緒衝擊而殘留的脆弱與恍惚,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更加堅不可摧、甚至帶著某種破而後立的銳利光芒。女兒的降臨,如同劃破無盡黑暗的晨曦,將她從崩潰的邊緣,徹底拉回,並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阿嫵,” 她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虛弱,卻己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清晰,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外面情況如何?燕叔,拔營準備得怎樣了?”
燕破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上前一步,沉聲將當前形勢、赫連朔與阿史那赫敗退、己方準備轉移至鷹嘴峽的計劃,以及影夜、墨錚己分別行動等事宜,言簡意賅地彙報了一遍。
公孫嫣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極輕柔地拍撫著懷中女兒的背脊,眼神卻銳利如刀,快速分析著燕破嶽的每一句話。待燕破嶽話音落下,她略一沉吟,緩緩道:“燕叔安排周詳。鷹嘴峽地勢險要,且有暗河,確可暫避。但赫連朔狡詐,阿史那赫兇頑,敗退而去,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可能放出風聲,借刀殺人。”
她的思維清晰得可怕,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從重傷昏迷中被女兒喚醒的人。“我們需儘快轉移,但曦兒……”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熟睡的女兒,眼中柔色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必須絕對安全。燕叔,拔營時,將我與曦兒所在車駕置於中軍最核心,由你、驚瀾、墨塵親自護衛。竹影,你配合蘇尋,統籌傷員轉移,務必隱蔽迅速。阿嫵,” 她看向月嫵,“你熟悉江湖手段與各路情報,轉移途中,與影夜保持聯絡,注意任何可疑動向,尤其是……京城和北狄王庭那邊的反應。”
月嫵肅然點頭:“明白。”
公孫嫣又看向蘇尋:“蘇尋,我的傷勢,最快何時能恢復行動?不必痊癒,只要不影響基本行動即可。”
蘇尋眉頭微蹙,仔細探查了一下她的脈息,又看了看她懷中安睡的寧曦,沉吟道:“王爺心神因郡主到來而大定,內息平穩許多。但‘月魄’之力與那詭異內勁的衝突仍在,外傷也未愈。若不計後果,強行激發潛力,三日可勉強行動,但會留下隱患。若穩妥調養,配合金針與湯藥,至少需七日,方可無礙行動。”
“三日。” 公孫嫣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就三日。三日後,無論能否找到徹底化解體內異力衝突之法,我必須能上馬,能握刀。” 她環視帳內眾人,灰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赫連朔想要的,絕不止我一人性命。北境烽煙將起,我沒有時間躺在病榻上。”
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她話中的分量。寧曦的到來是強心劑,但也可能成為新的軟肋。而赫連朔的陰謀,恐怕才剛剛開始。
“末將領命!” 燕破嶽第一個抱拳,聲音鏗鏘。他知道,那個殺伐決斷、永不言敗的鎮北王,真的回來了。
葉驚瀾默默上前半步,用行動表明態度。墨塵在陰影中微微頷首。蘇尋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我會盡力。”
蘭昭張了張嘴,看著榻上臉色蒼白卻目光堅定的妻子,又看看她懷中安睡的、他們的女兒,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低啞的、帶著無盡痛悔與堅定的話語:“嫣兒……我……我會用性命,護你們周全。”
公孫嫣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最終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是派出去探查的影夜返回了。他 無聲地出現在帳簾旁,對著燕破嶽和公孫嫣微微頷首,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赫連朔與阿史那赫殘部己會合,正向西退去,方向是西域。但……沿途發現多股不明身份的探子活動痕跡,手法老練,不似北狄或朝廷常規斥候。另,北狄王庭方向,有異動,鷹訊顯示,王庭衛隊有集結跡象,但目標不明。”
帳內氣氛再次一凝。
公孫嫣摟緊了懷中的女兒,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寒光乍現。果然,赫連朔的後手來了。借刀殺人,攪渾北境,甚至將火燒向整個大燕……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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