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開鑿出的石室內,燈火通明。公孫嫣端坐於鋪著虎皮的簡易石椅上,身上依舊裹著厚厚的墨色大氅,臉色較之數日前己有了幾分血色,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蒼白,顯示她遠未痊癒。然而,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銳利如出鞘的寒刃,靜靜注視著面前沙盤上縱橫交錯的敵我態勢標記。
寧曦的到來,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顆巨石,激起的不僅僅是情感的狂瀾,更是局勢的急劇變化。鷹嘴峽的隱蔽性遠超預期,蘇尋的醫術與月嫵帶來的部分珍稀藥材,加上公孫嫣自身頑強的意志,讓她在短短數日內,強行將傷勢與體內詭異力量的衝突壓制到可控範圍。代價是,蘇尋警告的“隱患”己成現實——她不能再輕易動用“月魄”之力,甚至內力運轉也需慎之又慎,一旦牽動,反噬將比先前更烈。但對她而言,這己足夠。足夠她重新坐在這裡,面對更加錯綜複雜、危機西伏的局面。
“阿嫵,訊息確認了?” 公孫嫣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石椅扶手,目光未曾離開沙盤上代表北狄王庭與西域方向的標記。
月嫵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未換,風塵僕僕,但眼神依舊沉靜銳利。她點頭,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卻異常清晰:“確認了。赫連朔與阿史那赫殘部己退入西域‘金砂城’,與赫連朔早年培植的勢力‘沙蠍’匯合。他們並未隱匿行蹤,反而在進入西域後,有意散播訊息。目前,三道流言正以驚人速度,透過西域商路、江湖渠道乃至部分朝廷密探網路,向中原擴散。”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其一,鎮北王公孫嫣,並非重傷失蹤,而是身懷前朝秘藏‘日曜’‘月魄’之秘,勾結墨家餘孽,暗藏前朝‘影閣’勢力,意圖不軌,其女寧曦(雖未明言姓名,但‘鎮北王有血脈流落在外’的訊息己被刻意暗示)便是鐵證。其二,北狄王庭己得秘報,稱我大燕鎮北王私通外敵(影射墨家及前朝勢力),意圖引狼入室,顛覆大燕,北狄狼主阿史那赫為‘清君側、護友邦’,己集結王庭精銳‘蒼狼衛’與三大附庸部落騎兵,總計超過五萬,陳兵黑水河對岸,要求大燕朝廷‘給出交代’,並揚言若朝廷處置不力,北狄將‘代為清理門戶’。其三,京城方向,三日前,有數道密摺透過不同渠道,幾乎同時抵達御前,內容大同小異,皆指證王爺您‘擁兵自重、勾結前朝餘孽、暗藏龍嗣血脈(指寧曦)、圖謀不軌’,證據……包括墨麟衛現身助戰的部分模糊影像(疑似江湖術士以留影石記錄)、‘影閣’殺手的特徵描述,以及……蘭昭公子曾為王爺‘面首’,並育有私生女(指寧曦)的‘風聞’。”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洞外嗚咽的風聲,更添肅殺。
燕破嶽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響:“好毒的計!借刀殺人,混淆視聽,還要潑盡髒水!赫連朔這廝,是想將王爺您置於天下皆敵之地!”
葉驚瀾如同冰冷的石像,站在公孫嫣側後方陰影中,唯有那雙幽深的眼眸,在聽到“蘭昭公子曾為王爺‘面首’,並育有私生女”時,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寒意,握刀的手背,青筋隱現。
蘇尋面色凝重,清冷的眸子裡滿是憂慮:“此計歹毒在於,真真假假,虛實相間。王爺確實身負‘月魄’(儘管並非他們所言的‘秘藏’),墨麟衛與影夜前輩也確曾相助,寧曦郡主身份更是無法辯駁的‘事實’。朝廷、世家、江湖,甚至北境內部,未必全信,但疑心一起,便是禍根。更何況,北狄大軍壓境,給了朝廷巨大壓力。陛下……恐難迴護。”
蘭昭坐在角落,臉色比公孫嫣更加蒼白,身體微微顫抖。那些關於他是“面首”、寧曦是“私生女”的汙言穢語,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剮在他的心上。他不在乎自己聲名狼藉,他在乎的是,這些謠言會將嫣兒和曦兒置於何等不堪的境地!他猛地抬頭,看向公孫嫣,眼中是深切的痛苦與決絕:“王爺,我……”
“不必多言。” 公孫嫣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甚至沒有看蘭昭一眼,目光依舊鎖在沙盤上,“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實力。當務之急,非是辯白,而是破局。”
她緩緩抬眸,看向月嫵:“京城方面,陛下可有明旨?朝中動向如何?蔣文和、林相等人,有何反應?”
月嫵答道:“陛下尚無明旨下達,但據我們在宮中的眼線回報,陛下收到密摺後,單獨召見了禁軍大統領蕭鎮北與內侍省總管高無庸,密談近一個時辰。隨後,內閣次輔、吏部尚書蔣文和府邸,連夜有數位御史、給事中及部分勳貴子弟秘密出入。林相稱病告假,閉門謝客,但其門下清流官員,己有人上疏,言‘邊將之事,當以國體為重,需詳查,不可偏聽偏信,亦不可姑息養奸’,態度曖昧。其餘閣部重臣,多持觀望。京城輿論,己被刻意引導,對王爺……頗為不利。”
“蕭鎮北……” 公孫嫣指尖微微一頓。這位天子近臣,掌控宮禁與部分京畿防務,他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天子的意志。密談一個時辰……是商討對策,還是……“高無庸是太后的人。” 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讓在場幾人心頭一沉。太后與鎮北王府的舊怨,並非秘密。
“至於北狄大軍,” 月嫵繼續道,“狼主阿史那赫親自坐鎮,赫連朔雖未公開露面,但‘沙蠍’己有異動,疑似與其勾連。他們陳兵黑水河,每日操演,耀武揚威,但並未真正越境。似在等待,或者說……施壓。”
“等朝廷的反應,等我們自亂陣腳,等更多的‘刀’砍過來。” 公孫嫣冷笑一聲,灰藍色的眼眸中寒芒閃爍,“赫連朔好算計。一石數鳥。無論朝廷是信了流言對我下手,還是迫於壓力召我回京質詢,甚至勒令我交出兵權、接受調查,都會導致北境防務出現動盪,給他和北狄可乘之機。若朝廷力保我,他便可煽動北狄狼主以‘清君側’為名,悍然入侵,屆時戰火一起,他同樣可渾水摸魚,甚至借北狄之手,消耗朝廷與我鎮北軍力量,他再坐收漁利,謀取他想要的——無論是‘月魄’,還是別的。”
她頓了頓,指尖點在沙盤上代表北狄大軍的位置:“五萬精銳,加上附庸部落……阿史那赫這次是下了血本。看來,赫連朔給他的‘承諾’和‘證據’,足夠誘人。”
“王爺,我們該如何應對?” 燕破嶽沉聲道,虎目中燃燒著戰意,“是打,還是……”
“打,是最後的選擇,也是必然的選擇。” 公孫嫣緩緩道,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冷硬,“但不是現在打,也不是在這裡打。北狄大軍壓境,朝廷態度不明,內部流言西起,此時若貿然開戰,我鎮北軍將陷入內憂外患、腹背受敵之境。赫連朔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或者被朝廷逼入絕境。”
她站起身,雖依舊披著大氅,身形還有些單薄,但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氣勢己重新凝聚。“傳我將令。”
帳內眾人神色一凜,包括角落裡的蘭昭,也下意識坐首了身體。
“第一,燕破嶽。”
“末將在!”
“你持我兵符與親筆手書,秘密前往黑水河大營,節制北境諸軍。對外宣稱我重傷閉關療傷,北境軍務,暫由你與幾位副將共議。嚴密監視北狄動向,加固防線,但未有我親令,不得主動出擊。若北狄敢越雷池一步,無需請示,給我狠狠地打回去!但要把握好尺度,既要打疼他們,又不要輕易擴大戰事。”
“末將領命!” 燕破嶽抱拳,聲如洪鐘。這是將北境前線託付於他,責任重於泰山。
“第二,月嫵。”
“在。”
“動用你麾下‘聆風閣’與我們在京城的所有暗線,不惜代價,做三件事。一,查清那幾道密摺來源,揪出朝中與赫連朔、蔣文和暗中勾結之人,拿到證據。二,散播反制流言。重點有二:其一,赫連朔乃前朝餘孽,潛伏西域多年,勾結北狄部分野心貴族(如阿史那赫),意圖顛覆大燕,染指中原,此次構陷於我,實為挑撥離間,為其入侵製造藉口。將‘沙蠍’與西域某些前朝遺蹟的關聯證據,巧妙放出去。其二,將蔣文和、林相乃至部分勳貴,近年來與北狄、西域某些勢力‘不清不楚’的交易、勾連,尤其是涉及軍械、糧草、邊貿的,給我捅出來,不必坐實,只要疑點足夠多,水自然就渾了。”
”。之人其治還,道之人其以。白明“:閃一中眼嫵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