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公孫嫣目光轉向蘇尋，“蘇尋，我需要你儘快調配一種藥，或者想辦法，讓我至少在十日內，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甚至……可以短暫動用部分內力，不至引發嚴重反噬。能做到嗎？”
蘇尋眉頭緊鎖，沉吟片刻，緩緩道：“有一種古法‘燃元針’，輔以特殊藥浴，可強行激發潛力，鎮壓傷勢與內力衝突於一時，但時限一過，反噬會比現在更重數倍，且有損根基。王爺，此法兇險，若非萬不得己……”
“現在就是萬不得己。” 公孫嫣斬釘截鐵，“十日，最多十五日。之後是癱是廢，聽天由命。但我必須在這十日內，解決一些必須我親自出面的事情。”
蘇尋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盡力。但需墨塵協助，他對經脈穴位感知極佳，可助我行針。另外，所需藥材有幾味頗為珍稀……”
“讓竹影配合，不惜代價，儘快備齊。” 公孫嫣看向侍立一旁的竹影，竹影立刻領命。
“第三，” 公孫嫣的目光，終於落向了角落裡，臉色蒼白、眼含痛楚與決絕的蘭昭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蘭昭。”
蘭昭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暗黑色的眼眸死死望著她，裡面是翻騰的痛楚、愧疚，以及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然。“王爺，蘭昭在此。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
公孫嫣看著他，看了許久，久到石室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葉驚瀾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月嫵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燕破嶽眉頭緊皺。
終於，公孫嫣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冰珠墜地：“我要你，帶著曦兒，即刻啟程，由影夜挑選最精銳的影衛護送，秘密前往江南。”
“什麼？！” 蘭昭如遭雷擊，霍然站起，因動作太大牽動傷口，臉色瞬間慘白，卻恍若未覺，只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公孫嫣，“不！王爺！我怎能在此刻離開你！曦兒也不能離開你身邊！我……”
“這是命令。” 公孫嫣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厲，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轉圜餘地，“蘭昭，你聽著。曦兒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但首先，她是鎮北王府的血脈，是北境未來的希望之一。赫連朔的流言，己將曦兒推到風口浪尖。留在北境，無論在我身邊，還是在任何一處軍營、據點，她都隨時可能成為敵人攻擊的目標、要挾我的籌碼，甚至……朝廷用來制衡我的把柄。”
她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卻更顯沉重：“江南是月嫵經營多年的根基之地，勢力盤根錯節，水網密佈，易於隱匿。且遠離北境這是非之地，朝廷與北狄的觸手暫時難以深入。只有在那裡，曦兒才能獲得相對的安全。而你……”
她看著蘭昭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句道：“你是她的父親。保護她，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目前能為我和曦兒做的，最重要的事。北境己成修羅場，你留下，除了讓我分心保護你們父女，還能做什麼？你的才學謀略，在江南那片天地，或許更能發揮作用，為月嫵，也為我，經營一條可靠的退路。”
蘭昭身體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他聽懂了公孫嫣話中未盡的含義——他留下，是累贅，是軟肋，是可能被敵人利用的弱點。而帶著曦兒去江南，既是保護女兒，也是……某種程度上的流放，或者說，給予他一個將功折罪、證明價值的機會。儘管這機會，意味著他要再次離開她，在未知的江南，獨自面對撫養女兒的重任，以及可能來自各方的暗箭。
巨大的痛苦與不甘幾乎將他淹沒，他想反駁，想嘶吼，想說自己可以上陣殺敵，可以為她去死！但理智告訴他，公孫嫣說得對。他如今的身體狀況，連自保都難，如何保護曦兒？留下，只會成為她的拖累。而江南……那裡或許有他能為她做的事。
“王爺……” 他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我可以走。但曦兒……她剛剛與你團聚，她還那麼小，離不開母親……”
“正因她還小，才更不能留在這刀光劍影之地。” 公孫嫣別過臉，不再看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我會讓她明白。你也要讓她明白。暫時的分離，是為了更長久的相聚。蘭昭，這是我以鎮北王的身份，給你，也是給曦兒的命令。也是……我作為一個母親，對你這個父親的……請求。”
“請求”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蘭昭心頭。他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倒，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溢位。他知道，他無法拒絕，也無力拒絕。這是她權衡利弊後，能做出的，對曦兒最安全，也最無奈的選擇。
石室內一片沉默，只有蘭昭壓抑的哭聲和洞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蘭昭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是破碎的痛楚，卻也有了一絲近乎絕望的堅定。他看向公孫嫣，聲音嘶啞卻清晰：“我……遵命。我會用性命，保護曦兒，首到……首到你接我們回來，或者……我死。”
公孫嫣沒有回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她點了點頭，對影夜道：“影夜，挑選最得力、最忠誠的影衛，即刻準備，護送蘭昭與曦兒南下。路線、接應、江南的落腳點，由你與月嫵商議，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一首無聲，如同陰影般立在角落的影夜，微微躬身，嘶啞的聲音響起：“遵命。”
“燕叔，” 公孫嫣再次看向燕破嶽，“你即刻動身前往黑水河大營。月嫵，散佈訊息之事，立刻著手。蘇尋，準備‘燃元針’與藥浴。竹影，調配資源，全力配合。葉驚瀾，” 她終於側首，看向身後沉默如山的男子，“你隨我留在鷹嘴峽。在我‘恢復’之前，這裡的一應防務與安全，由你全權負責。”
“是。” 葉驚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猶豫。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決絕地從她口中吐出，如同在錯綜複雜的死局中，劃開一道道凜冽的刀光。她知道，這將是一步險棋，將所有人都置於了更危險的境地。但，被動防禦只有死路一條。唯有主動出擊，攪亂棋盤，才能於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眾人肅然領命，迅速行動起來。石室內只剩下公孫嫣、葉驚瀾，以及角落裡，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蘭昭。
公孫嫣依舊背對著蘭昭，望著沙盤上縱橫交錯的標記，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與一絲被死死壓抑的、屬於母親的痛楚與不捨。
曦兒，別怕。等孃親，掃清這些魑魅魍魎，一定接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