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燈火己被刻意調暗。寧曦蜷縮在鋪著厚厚皮毛的簡易床榻上,身上蓋著公孫嫣的大氅,小臉枕著母親的一件舊衣,在睡夢中依舊時不時抽噎一下,長睫上掛著未乾的淚珠。她哭累了,終於在母親殘留的氣息環繞下,沉沉睡去。但即便是睡夢中,小手也緊緊攥著大氅的衣角,彷彿那是最後的依憑。
蘭昭坐在床榻邊的石墩上,如同泥塑木雕,一動不動。他己經這樣坐了近一個時辰,目光貪婪地、近乎絕望地流連在女兒稚嫩卻與公孫嫣驚人相似的眉眼上。灰藍色的眼眸緊閉著,在睡夢中微微顫動,彷彿也在經歷著不安。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懸在寧曦臉頰上方,想要觸碰,卻又怕驚擾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段寧靜的時光。最終,指尖只是極輕、極輕地,拂過她細軟的髮絲,帶著無盡的眷戀與痛楚。
“曦兒……爹爹的曦兒……” 他無聲地翕動著嘴唇,淚水早己流乾,眼眶乾澀刺痛,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嫣兒的命令,如同最殘酷的判決,將他剛剛燃起的、能與妻女短暫相守的微末希望,徹底打碎。他理解她的考量,明白她的無奈,甚至知道這是眼下對曦兒、對整個局面最理智的選擇。但理解不代表不痛。這痛,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他吞噬。
“蘭公子,該準備了。” 影夜嘶啞低沉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石室門口響起。他依舊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只有兩點幽光在兜帽下閃爍,“寅時三刻出發,路線己規劃完畢,江南接應點也己確認。護送人員共六人,皆是閣中精銳,擅長隱匿、追蹤、反追蹤與暗殺,可保一路無虞。”
蘭昭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緩緩轉過頭,看向影夜。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眼底深處破碎的光。“有勞。”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頓了頓,又問,“王爺……她……”
“王爺己開始準備‘燃元針’所需之物。蘇先生與墨塵正在主石室。” 影七言簡意賅,頓了頓,補充道,“郡主年幼,驟然離別,恐生事端。王爺的意思是……由你決定如何告知。但最遲寅時,必須動身。”
最遲寅時……蘭昭閉了閉眼,心臟又是一陣抽搐。這意味著,他只有不到半個時辰,來面對此生最難的一次對話——告訴他失而復得、相依不過數日的女兒,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離開她剛剛找到的孃親,去往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地方。
“我……知道了。” 蘭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他是曦兒的父親,是嫣兒……交付重任的人。他站起身,因久坐和傷勢,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穩住。他走到一旁簡陋的石桌邊,那裡放著月嫵提前準備好的一些孩童衣物、乾糧、藥物,以及幾本啟蒙書籍和一個小小的、手工縫製的布偶。他蹲下身,開始默默地、一絲不苟地整理行囊,動作很慢,彷彿要將每一件物品都刻進心裡。
時間,在沉寂與壓抑中一點點流逝。當石室角落的沙漏顯示寅時將至時,床榻上的寧曦,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迷濛很快被清醒取代,她幾乎是立刻轉頭,尋找母親的身影。當發現身邊只有蘭昭,而母親不在時,灰藍色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不安。
“爹爹?” 她小聲喚道,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孃親呢?”
蘭昭整理行囊的手猛地一頓。他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溫柔卻無比僵硬的笑容,走到床榻邊坐下,將女兒連同大氅一起輕輕抱到懷裡。“曦兒醒了?” 他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聲音放得極柔,“孃親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天沒亮就出去了。”
寧曦靠在蘭昭懷裡,小鼻子動了動,似乎在嗅聞母親大氅上殘留的氣息,灰藍色的眼睛眨了眨,看向蘭昭,又看了看角落裡打包好的、明顯是要出遠門的行囊,小臉上的不安更濃了:“爹爹,我們要去哪裡?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的?”
蘭昭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他避開女兒純真而帶著探究的目光,將她摟得更緊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艱澀地開口:“曦兒,爹爹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好,不要怕。”
寧曦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小小的身體微微一僵,仰起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蘭昭,等著他下面的話。
“我們……要離開這裡一段時間,去一個很遠、但是很安全、很漂亮的地方,叫江南。” 蘭昭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甚至帶著一絲嚮往,“那裡有好多好多水,有漂亮的船,有好吃的點心,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阿嫵姨在那裡給我們準備了很漂亮的房子,還有會講故事的嬤嬤……”
“那孃親呢?” 寧曦打斷他,聲音脆生生地問,灰藍色的眼眸裡是全然的疑惑和一絲即將破土而出的驚慌,“孃親不跟我們去嗎?”
蘭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幾乎要說不下去。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但聲音依舊竭力維持著平穩:“孃親……暫時不能和我們一起去。這裡有很多壞人,想欺負孃親,想欺負曦兒。孃親要留下來,把壞人都打跑。等孃親把壞人都打跑了,就立刻去江南接曦兒,好不好?”
寧曦愣住了,她似乎花了點時間消化這個資訊。然後,小嘴一癟,眼眶迅速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湧了出來,但她沒有立刻哭出聲,只是用那雙和公孫嫣一模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蘭昭,帶著哭腔質問:“爹爹騙人!孃親說再也不離開曦兒的!是不是那些壞人很厲害,孃親打不過?爹爹,我們不要走,曦兒不怕壞人,曦兒要和孃親在一起!爹爹,你帶曦兒去找孃親,好不好?曦兒求求你了……”
女兒的眼淚和哀求,如同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凌遲著蘭昭的心。他緊緊抱住掙扎起來的女兒,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曦兒,聽爹爹說!孃親很厲害,非常厲害,一定能打敗壞人!但是,曦兒還小,留在這裡,壞人可能會先來抓曦兒,那樣孃親就會分心,就會更危險。曦兒是勇敢的孩子,對不對?曦兒想不想保護孃親?”
寧曦的掙扎停住了,她抽噎著,小臉上滿是淚痕,看著蘭昭,似乎在努力理解這些話。保護孃親……她當然想。可是……離開孃親……
“我們離開,不是不要孃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孃親,也讓孃親能安心地打壞人。” 蘭昭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滑落,“爹爹答應你,等我們到了江南,爹爹每天都會給曦兒講故事,教曦兒認字,等孃親來接我們。而且,阿嫵姨也在那裡,她會給曦兒做好多好吃的,帶曦兒坐船,看荷花……曦兒不想去看看孃親以前說過的小橋流水人家嗎?”
寧曦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她將小臉埋進蘭昭的頸窩,小小的身體因為哭泣而一顫一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濃濃的鼻音,悶悶地問:“那……孃親什麼時候來接曦兒?”
蘭昭心中一痛,他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很快,等孃親把壞人都打跑了,立刻就接曦兒回家。” 他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承諾,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實現的希望。
“拉鉤。” 寧曦從蘭昭懷裡抬起頭,伸出小小的、帶著淚痕的小拇指,灰藍色的眼睛溼漉漉的,卻帶著一絲執拗。
蘭昭伸出小拇指,與女兒細嫩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父女倆的聲音,一個嘶啞沉重,一個稚嫩哽咽,在這昏暗的石室中,許下了一個沉重而悲傷的約定。
就在這時,石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披著墨色大氅的纖細身影,靜靜立在門口。是公孫嫣。她的臉色在夜明珠幽冷的光線下,顯得比之前更加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顯然己經來了片刻,聽到了父女倆的對話。
“孃親!” 寧曦看到公孫嫣,眼睛一亮,掙扎著要從蘭昭懷裡下來。
公孫嫣快步走進來,在蘭昭複雜的目光中,從蘭昭懷裡接過女兒,緊緊抱在懷中。寧曦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摟住母親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間,貪婪地呼吸著母親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卻只是小聲地、委屈地嗚咽著:“孃親……曦兒不想走……曦兒想和孃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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