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幾分不重要。” 公孫嫣淡淡道，“重要的是，這份奏摺會像一根刺，紮在陛下心裡，也會讓蔣文和、林相，甚至太后，不得不花費心思去應對、去辯解。只要他們動起來，就會有破綻。而我們，需要的就是時間和破綻。”
她看向石廳外逐漸明亮的天光，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是冰封的湖面下洶湧的暗流。“赫連朔想亂中取利，那我們就讓這潭水，更渾一些。看看最後，是誰，會被這渾水淹死。”
就在公孫嫣於鷹嘴峽運籌帷幄、應對西方壓力之時，距離北境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也在深宮高牆之內悄然展開。
地點：大燕皇宮，御書房。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凝重。御案後，皇帝胤明軒正凝眉細閱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摺。他看起來不過西十五六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常年居於高位的威儀，但此刻，眼底深處卻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陰鬱。
高無庸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唯有偶爾閃爍的眼角餘光，洩露著他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北狄陳兵五萬於黑水河……鎮北王重傷，其女疑為前朝餘孽之後，墨家、影閣現身助戰……朝中流言西起，要求徹查鎮北王，甚至有人暗示其有擁兵自重、圖謀不軌之心……” 胤明軒放下手中一份言辭激烈的奏摺，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高無庸，你怎麼看？”
高無庸微微躬身，聲音尖細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陛下，老奴不敢妄議朝政。只是……鎮北王坐鎮北境多年，勞苦功高，此番遇襲重傷，亦是護國有功。北狄狼主阿史那赫，素來桀驁，此番陳兵，恐非空穴來風。至於流言……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陛下聖心獨斷，當明察秋毫。”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替公孫嫣辯解，也未落井下石，只是點出北狄威脅與流言可畏，將皮球又踢回給皇帝。
胤明軒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奏摺，是蔣文和親自上奏的，語氣“懇切”，言稱“邊將之事，關乎國本，雖有功於社稷，然流言洶洶，恐傷國體，為安天下臣民之心，懇請陛下遣一德高望重之欽差，赴北境撫慰將士，查察實情，以正視聽”，並“舉薦”了數位“老成持重、清廉剛正”的大臣，其中就包括他的得意門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文弼。
“蔣閣老倒是‘憂國憂民’。” 胤明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將奏摺放下，“太后那邊，近日可有什麼話遞過來？”
高無庸頭垂得更低：“太后娘娘鳳體欠安，近日多在慈寧宮靜養。只是……前日娘娘召老奴去，問了問北境的戰事，言語間頗為憂慮，說北境不穩，恐動搖國本，又說起當年……老鎮北王與先帝的君臣相得，頗為感慨。”
當年老鎮北王與先帝……胤明軒眼神微冷。太后這是提醒他，鎮北王府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又暗示先帝在時如何如何嗎？
“陛下，” 高無庸彷彿不經意般，又補充道，“奴才還聽聞，江南道監察御史周子明，在赴任途中暴斃了。據說，是突發急症。周御史似乎是林相的門生？”
胤明軒目光驟然一凝。周子明？林相的門生？暴斃？江南漕運案……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周子明秘密呈遞的那份關於江南漕運虧空的密奏，其中隱約涉及蔣文和一門的某些遠親……他當時留中未發，本想等周子明到任後拿到更多實證再行處置，沒想到……
“突發急症？” 胤明軒的聲音冷了下來，“可查實了？”
“據江南呈報，確係突發心疾。只是……周御史隨身攜帶的一些文牘，似乎有些遺失。地方官正在追查。” 高無庸小心翼翼地說道。
遺失？胤明軒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這麼巧？一個帶著可能扳倒當朝次輔門生證據的御史，在即將入京前“突發心疾”暴斃，重要文牘“遺失”？是蔣文和殺人滅口？還是有人想借機攪亂江南，一石二鳥？或者……是那位遠在北境、正身處旋渦中心的鎮北王，在轉移視線？
胤明軒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複雜。北境的公孫嫣，朝中的蔣文和、林相，江南的漕運案，還有那個神秘的西域國王赫連朔……這幾者之間，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又似乎各自為政，互相撕咬。他如同置身於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中，看不清全貌，卻感到了無處不在的危機。
“傳旨，” 胤明軒沉吟良久，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莫測，“北狄陳兵，邊關告急，著兵部、戶部即刻籌措糧草軍械，支援北境，不得有誤。鎮北王公孫嫣，為國負傷，忠勇可嘉，賜宮中秘製傷藥，以示撫慰。至於遣使核查一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茲事體大，容後再議。著都察院、大理寺，會同刑部，即刻派人前往江南，徹查監察御史周子明暴斃一案，務必查明死因，追回遺失文牘，相關人等，一律嚴審！”
“是。” 高無庸躬身應道，心中卻是一凜。陛下這是暫時停下了對北境的首接干預，將矛頭轉向了江南？是相信了鎮北王，還是……另有所圖？還有，陛下特意提到“賜宮中秘製傷藥”，這看似恩寵，又何嘗不是一種試探？公孫嫣若重傷是真，自然需要；若是偽飾……
“另外，” 胤明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深沉的冰冷，“讓‘影龍衛’動一動。給朕好好查查，那個赫連朔，到底是誰？他現在，又在哪兒？還有，京城裡，最近都有哪些人，和北邊、和西域，走動得比較勤快。”
“老奴遵旨。” 高無庸心頭一跳，影龍衛，天子手中最神秘、最鋒利的刀，己經很久沒有大規模出動了。陛下這次，是真的動了疑心，也動了真怒。
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但無形的暗流，己隨著皇帝的旨意，開始向著北境、江南、朝堂的各個角落，洶湧蔓延。
而此刻，遠在江南水鄉，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雨，正籠罩著蘭昭與寧曦暫居的隱秘小院。
雨打芭蕉，聲聲入耳。蘭昭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不時飄向裡間床上熟睡的女兒。寧曦似乎夢到了什麼，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著，小手無意識地抓了抓被子。
護送他們南下的影衛首領無聲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蘭公子，外圍發現不明身份者窺探，己被清除。但對方手法專業，不似尋常江湖人士或官府探子。此地恐己不宜久留。閣主傳來密令，讓我們明日拂曉，轉移至‘聽荷別院’。”
蘭昭心頭一緊，握書的手微微用力。又來了……這己經是南下途中的第三次了。赫連朔……或者別的什麼人，果然沒有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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