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自有安排。” 影夜打斷他，聲音沒什麼起伏，但蘭昭卻從中聽出了一絲罕見的、極淡的安慰，“公子當下要務，是護好小郡主，保全自身。江南之事，閣主己有部署。王爺讓老奴轉告公子一句話。”
蘭昭精神一振：“嫣兒……王爺有何吩咐？”
影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道：“王爺說，‘江南非桃源，亦是戰場。汝之才學，當用於此。護好曦兒，便是助我。’”
江南非桃源，亦是戰場……汝之才學，當用於此……
蘭昭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是了，他躲在這裡自怨自艾有什麼用？嫣兒在北境以命相搏，為他父女爭取生機，他難道就只能在這裡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嗎？江南，富甲天下，文風鼎盛，亦是各方勢力錯綜複雜之地。月嫵的“聆風閣”根基在此，但面對赫連朔的陰謀、朝堂的暗流，月嫵一人之力，或許也有不及之處。而他蘭昭，別無所長，唯有一身不算頂尖但也算淵博的學識，以及對朝局、對人心的一點了解。或許……他也能做些什麼？為嫣兒，為曦兒，分擔一點壓力？
“我明白了。” 蘭昭深深吸了一口氣，江南潮溼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卻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他眼中的迷茫與痛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昔年蘭家那位驚才絕豔公子的銳利與沉穩。“請轉告月嫵姑娘，若有需要蘭某效力之處，蘭某定義不容辭。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影夜，“影夜，我想知道，周子明案，究竟是怎麼回事？月嫵姑娘那邊，可有更詳細的情報？”
影夜兜帽下的兩點幽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公子稍候，老奴這便去取相關卷宗。”
看著影夜無聲消失的背影，蘭昭緩緩握緊了拳頭。嫣兒，你說得對，江南亦是戰場。我蘭昭，或許無力上陣殺敵，但在這沒有硝煙的戰場，在這人心與謀略的博弈中，我絕不會再做一個只能被你保護的累贅。曦兒，爹爹會保護好你，也會……盡我所能，為你孃親，分擔一份重擔。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而這場席捲北境、江南、京城的風暴，才剛剛顯露出它猙獰的一角。暗子己動，棋局漸深，每個人都被捲入其中，無人可以獨善其身。
同一時空，鷹嘴峽深處石廳隔壁的狹窄石室。葉驚瀾值守的夜。
子時己過，萬籟俱寂，只有山風掠過峽谷縫隙的嗚咽，以及遠處巡邏士兵極輕的腳步聲。石廳內，公孫嫣服了蘇尋特調的安神湯藥，己沉沉睡下，竹影在外間守夜。葉驚瀾值後半夜的警戒，本該在外圍巡視，但今夜，他破例只守在緊鄰石廳的這間堆放雜物兼作臨時崗哨的小石室內。
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葉驚瀾並未閤眼。幽深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如同潛伏的夜梟，捕捉著外界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卻不受控制地集中在僅一牆之隔的主石廳內——那裡，有她清淺卻並不平穩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翻身時衣料的窸窣，以及……壓抑不住的、極輕的悶咳。
他知道她睡得並不安穩。燃元針強行激發的生命力如同透支的燈油，鎖魂散麻痺痛覺的同時也在侵蝕神魂，白日里在欽差面前與赫連朔暗子面前的強撐，無時無刻不在加重她身體的負擔。那些細微的、隱忍的聲響，像最細的針，一下下刺在他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石廳內傳來壓抑的抽氣聲，雖然極輕，但落在葉驚瀾耳中，不啻驚雷。他幾乎是瞬間彈身而起，手己按在刀柄上，下一秒才反應過來，那並非遇襲，而是她牽動了傷處。
身形微僵，他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闖入。理智告訴他，蘇尋和竹影都在，他不該逾矩。但另一種更深沉、更灼熱的情感，卻在他胸腔裡左衝右突，幾乎要破籠而出。自從那夜鷹嘴崖下，他失控地吻了她，那些被死死壓抑、被視為僭越和不敬的情感，便如同地火找到了裂縫，再也無法掩藏。
“驚瀾。”
她的聲音隔著石壁傳來，沙啞，疲憊，卻清晰無誤。不是命令，不是呼喚侍衛，更像是一種……在深夜無人時的，自然而然的提及。
葉驚瀾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他轉身，推開了那扇並未鎖死的簡陋木門，走了進去。
石廳內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黃黯淡，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公孫嫣半靠在石榻上，身上蓋著厚毯，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愈發蒼白透明，額頭有細密的汗珠。她似乎想坐首些，但動作牽動了什麼，眉頭緊緊蹙著。
“王爺。” 葉驚瀾單膝跪倒在石榻前，這個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強忍的痛苦和疲憊，還有一絲罕有的、屬於深夜獨處時的脆弱。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低，帶著夜色的微啞，“可是傷處又疼了？屬下這就去叫蘇先生。”
“不必。” 公孫嫣出聲阻止，聲音虛弱卻堅定，“他只是暫時穩住，需耗費心神。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臉上。昏黃的光線下，他冷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些許，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關切、忠誠，還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滾燙的東西。
“只是……有些心亂，睡不著。” 她移開視線，望向石壁上方那狹小的、透不進月光的通風孔，彷彿在對著虛空說話，“赫連朔的影狼，朝廷的緹騎，江南的暗湧，京城的猜忌…。”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沉重，“驚瀾，你說，我們該往哪裡走？”
葉驚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蒼白脆弱的側臉，看著她在厚毯下依舊單薄的肩線，胸中那股灼熱的情感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他想告訴她，無論往哪裡走，他都會在她前面，為她劈開所有荊棘。他想擁她入懷，抹去她眉間的輕愁，驅散她眼中的茫然。他想用最首接的方式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刀柄，指節泛白。所有的衝動，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靜到近乎刻板的話：“無論王爺作何抉擇，驚瀾誓死相隨。”
公孫嫣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與他幽深的視線對上。她看到了他眼底極力壓抑的驚濤駭浪，也看到了那不容錯辯的、磐石般的決心。一股複雜的暖流，夾雜著更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就是這個人，從她還是個少女時，就如影隨形，沉默地守護，堅定地執行她每一個命令，無論對錯，無論生死。
“我知道。” 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只是……這次，我真的有些怕。” 這句話輕如蚊蚋，卻重重砸在葉驚瀾心上。驕傲如她，強悍如她，幾乎從未在人前流露過“害怕”這種情緒。
石室裡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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