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獵豹,從洞口內側的陰影中猛地竄出,是葉驚瀾!他來不及完全起身,幾乎是貼著地面,以一個極其狼狽卻迅捷無比的動作,猛地撲到墨塵身前,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死死抵住了墨塵下滑的身體,同時左臂如鐵鉗般伸出,險之又險地抓住了墨塵未被射中的左臂!兩人,在洞口邊緣搖搖欲墜,碎石簌簌落下,墜入下方奔騰的暗河,瞬間被吞噬。
弩箭的襲擊只是一波。對岸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冷酷的呼哨。緊接著,火把的光芒亮起,十幾名身著精悍皮甲、手持勁弩或彎刀計程車兵,從對岸巖壁的凹陷處、天然形成的石臺後現身。他們並非大燕軍士的打扮,而是高鼻深目,帶有明顯的西域胡人特徵,正是車師國的精銳武士!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陰鷙,手中持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彎弓,弓弦上搭著一支狼牙箭,箭尖正冷冷地瞄準著洞口處,剛剛站穩身形、臉色蒼白如紙的公孫嫣。
而在這些武士身後,隱約可見巖壁上開鑿出的、類似棧道的簡陋通道,通向幽暗的深處。顯然,對方早就埋伏在此,守株待兔!這條看似絕路的“生路”,果然是赫連朔精心準備的陷阱之一!他不僅算準了“鬼哭口”可能是出路之一,甚至算準了他們在絕境中可能的選擇,提前安排了車師國的武士在此埋伏!難怪之前的地面上沒有大規模追兵的痕跡,原來真正的殺招,藏在這看似絕路的地底斷崖!
“大燕的鎮北王,公孫嫣。” 為首的胡人武士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異域口音,語氣卻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篤定,“恭候多時了。放下武器,我家公主開恩,能饒你們不死。”
公主?阿伊莎公主!她竟然也在此處?或者說,她的部下己在此守株待兔!
公孫嫣的心臟狠狠一沉,冰冷的目光掃過對岸那一張張充滿敵意和貪婪的臉,最後落在被葉驚瀾死死抵住、肩頭插著弩箭、臉色慘白卻依舊竭力穩住的墨塵身上,又掠過驚魂未定、眼中含淚卻死死護著竹影的阿史那雲,以及臉色鐵青、手指己悄然扣住銀針的蘇尋。
絕境。真正的絕境。前有埋伏,後是死路,腳下深淵,身畔是重傷和幾乎力竭的同伴。
赫連朔……阿伊莎……你們果然,佈下了天羅地網。
阿昭……等我。
一個瘋狂的、決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冰冷火焰,在她心底轟然升騰,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憤怒、恐懼和絕望。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舉起了雙手。這個動作,牽動了她肩頭的傷口,劇痛讓她額角滲出冷汗,但她的臉色,卻在這一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本王在此。”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下方暗河的咆哮,傳到了對岸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屬於鎮北王的、即使身處絕境也未曾磨滅的驕傲與睥睨,“放了他們,交出蘭昭。本王,跟你們走。”
“妻主!” “王爺!” 葉驚瀾、阿史那雲、蘇尋同時失聲驚呼,墨塵猛地抬頭,染血的鳳眸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住她。
對岸的胡人武士首領顯然也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即使衣衫襤褸,滿身血汙,臉色蒼白,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卻沉靜如寒潭,深不見底,竟讓他這個在沙場舔血多年的悍將,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王爺倒是爽快。” 胡人首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不過,空口無憑。你先自縛雙手,慢慢走過來。至於他們……” 他掃了一眼葉驚瀾等人,眼中閃過殘忍的光,“等我們確認王爺誠意,自然會放了這位……蘭昭公子。”
“不行!” 葉驚瀾厲喝,試圖起身,但一動,墨塵就向崖邊滑落一分,他只得死死抵住,目眥欲裂地瞪著公孫嫣,“王爺!不可!他們是胡虜,毫無信義!”
阿史那雲更是急得眼淚首流,想要衝過來,卻被蘇尋死死拉住。蘇尋的手指扣在銀針上,指節發白,他知道,此刻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瞬間招致對面的弩箭齊發,他們所有人,包括蘭昭,都將葬身於此。
公孫嫣對同伴的驚呼和勸阻恍若未聞。她的目光,越過數十丈的黑暗和奔流的河水,平靜地落在胡人首領臉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可以。但我要先確認,蘭昭是否安然無恙。否則,本王不介意,拉著你們公主的‘未婚夫婿’,一起跳下去,也算成全了陛下賜婚的‘美意’。”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胡人首領臉色微變。公主對這位大燕的“前鎮北王正夫”可是“勢在必得”,若真逼得對方魚死網破,帶著蘭昭跳下這洶湧暗河,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他略一猶豫,回頭用胡語對身後低聲說了幾句。很快,兩名武士從後面押著一個被黑布罩頭、身形單薄的人,走到了棧道邊緣,扯下了那人頭上的黑布。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張蒼白、清俊、卻寫滿了驚惶與絕望的臉——不是蘭昭,還能是誰?!他顯然被強迫站立,身上穿著單薄的、明顯不合身的素色衣袍,在陰冷的河風中微微發抖,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還未完全從昏迷或某種藥物控制中清醒過來,但確確實實,是活生生的蘭昭!只是他的狀態看起來極差,似乎隨時會倒下。
“阿昭哥哥!” 阿史那雲失聲喊道,淚如雨下。
蘇尋瞳孔驟縮,作為醫者,他瞬間看出蘭昭的狀態極不正常,絕不僅僅是虛弱,更像是被下了某種麻痺或致幻的藥物,神智不清。
公孫嫣看著對岸那個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是真的……赫連朔,阿伊莎,他們竟然真的將阿昭帶到了這裡!是了,還有什麼比讓她親眼看到蘭昭落入敵手,更能擊垮她,更能確保她一定會就範的呢?
赫連朔,你果然算無遺策。連我最後一絲僥倖,都徹底掐滅。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決絕。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在葉驚瀾等人絕望而震驚的目光中,她緩緩地,開始解下自己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之前擲出的是奪來的),又卸下了袖中暗藏的幾枚鋼針,最後,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她身份的、殘破的鎮北王私印,將它們一一放在腳邊的地上。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
“不要!妻主!不要過去!” 阿史那雲哭喊著,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蘇尋死死抱住。葉驚瀾雙目赤紅,死死咬住牙關,才抑制住衝過去的衝動。墨塵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潰的裂痕,他肩頭的傷口因激動而崩裂,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公孫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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