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帳篷的縫隙，在厚實的地毯上切割出幾道慘白的光帶，其中一道，恰好落在公孫嫣蒼白卻緊繃的腳踝上。她站在那裡，搖搖欲墜，如同狂風中斷了桅杆的孤舟，卻偏生用一股不肯折彎的意志，死死釘在原地。避開胤明朔觸碰的動作，看似輕微，卻耗盡了她此刻所能調集的全部力氣和決心。
胤明朔收回了手，那瞬間眼底劃過的陰鷙並非錯覺，但旋即又被一種更深沉、更玩味的探究所覆蓋。他沒有因公孫嫣的抗拒而動怒，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更有趣的玩具，嘴角那絲弧度重新勾起，只是這一次，少了幾分虛假的溫和，多了幾分冰冷的審視。
“代價？”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舌尖品味其滋味，目光卻如同無形的蛛絲，纏繞在公孫嫣身上，從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到她脖頸上未消的、帶著青紫的曖昧痕跡，再到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灰藍色眼眸。“阿嫣，你總是能給我驚喜。到了這般境地，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向前踏了一步，無形的壓迫感隨之瀰漫開來，“只是，你如今拿什麼讓我付出代價？你這具……連站都站不穩的身體？還是你那生死不明的蘭昭公子？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精準地紮在公孫嫣最痛的地方。身體的痛楚，阿昭的安危，是她此刻無法迴避的軟肋。但她只是將下唇咬得更緊，幾乎嚐到了血腥味，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赫連朔，那裡面沒有淚水，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燃燒後的冰冷灰燼，以及灰燼深處，不肯熄滅的星火。
“胤明朔，”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昨夜之事，我會記住。今日之辱，我會記住。阿昭所受之苦，北境將士的血，我都會記住。一筆一筆，刻骨銘心。只要我公孫嫣還有一口氣在，終有一日，必將百倍奉還！”
這不是虛張聲勢的狠話，而是一個陳述，一個誓言，平靜之下，是凍結的岩漿，是淬毒的寒冰。連一旁冷眼旁觀的阿伊莎，都感到脊背莫名竄起一絲涼意。她看著公孫嫣，這個昨夜在她面前還試圖以言辭博弈、交換利益的女王爺，此刻像是被徹底剝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最核心的、寧折不彎的、帶著毀滅氣息的硬骨。
胤明朔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屬於狩獵者的、冰冷而危險的光芒。他不再試圖用言語刺激或羞辱，因為那似乎己經失去了意義。眼前的公孫嫣，像一塊被烈火反覆灼燒、被重錘反覆擊打後，不僅沒有碎裂，反而凝結出更加冰冷堅硬質地的頑鐵。
“很好。” 半晌，胤明朔緩緩吐出兩個字，聽不出情緒，“那本王……拭目以待。” 他不再看公孫嫣，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多餘，轉而看向阿伊莎，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暱，“公主，時辰不早，該啟程了。此地離我們約定的‘白駝城’尚有三日路程，不宜耽擱。”
阿伊莎從公孫嫣身上收回視線，壓下心頭那絲異樣，嬌媚一笑，順勢挽上胤明朔的手臂：“朔哥哥說的是。那就……” 她瞥了一眼如同冰雕般站立的公孫嫣，紅唇勾起一抹惡意的弧度，“給我們的鎮北王備輛‘舒服’點的馬車，可別讓她累著了，畢竟……昨夜朔哥哥可是辛苦照顧了許久呢。” 她刻意加重了“照顧”二字，語氣裡的曖昧和譏諷毫不掩飾。
胤明朔並未接話，只是任由阿娜爾指揮著兩名侍女上前，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公孫嫣“扶”了出去。說是扶，更像是押送。公孫嫣沒有反抗，任由她們擺佈。反抗是徒勞的，只會消耗她僅存的體力，帶來更多屈辱。她需要積攢力量，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她被塞進了一輛比之前囚車稍好、但依舊簡陋的馬車。車廂狹窄，只鋪了一層薄毯，顛簸起來絕不會舒服到哪裡去。車窗被封死，只留幾道縫隙透氣。她被安置在角落裡，雙手依舊被粗糙的繩索縛在身後，只是這次，腳踝上也被加了一副不算沉重、但足以限制她大幅活動的鐐銬，鐵鏈另一端固定在車廂地板的鐵環上。
恥辱的烙印，從身體，蔓延到了這方寸囚籠。
馬車開始行進，顛簸在戈壁崎嶇的道路上。每一次顛簸，都讓公孫嫣全身的骨頭像是要散架，尤其是肩頭的傷和身下難以啟齒的痛楚，如同鈍刀子反覆切割。但她只是緊緊咬著牙，閉上眼，將所有的呻吟和痛呼都咽回肚子裡。
車廂裡除了她，還有之前那個送飯的侍女，以及另一名年長些、面容刻板的女看守。兩人一左一右坐在車門附近，如同兩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只偶爾用胡語低聲交談幾句，目光時不時掃過公孫嫣，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鄙夷。
公孫嫣對她們視若無睹。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對抗身體的痛苦，以及保持頭腦的清醒上。她在腦海中反覆勾勒著昨夜驚鴻一瞥看到的營地佈局、守衛分佈、馬匹和駱駝的位置。她在回憶胤明朔與阿伊莎的每一句對話，分析他們可能的計劃——“白駝城”？那是樓蘭古道西段，靠近車師邊境的一處重要綠洲和貿易點，胤明朔將交割地點選在那裡，倒不出所料，那裡易守難攻，也便於他佈置後手。
阿伊莎……昨夜她的話，究竟在阿伊莎心裡激起了多少漣漪？阿伊莎對胤明朔的忌憚，對利益的貪婪，對蘭昭的佔有慾，都是可以利用的縫隙。只是，這縫隙有多大？何時能撬動？
還有阿昭……必須儘快確認他的情況，想辦法……
思緒紛亂，如同車窗外被狂風捲起的沙礫，找不到頭緒，卻磨得人骨頭髮疼。身體深處那隱秘的疼痛和不適，如同附骨之蛆，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昨夜的恥辱，讓她幾欲作嘔，卻又被她強行壓下，化為更深的恨意，淬鍊著那名為“活下去”的鋼鐵意志。
馬車不知顛簸了多久，似乎走出了崎嶇的戈壁，進入了一段相對平坦的荒漠地帶，但風沙更大了，沙石敲打在車廂上，噼啪作響。車廂內光線昏暗，空氣混濁。
忽然，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似乎是隊伍前方遇到了什麼情況。
“怎麼回事？” 年長的女看守用胡語問道，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
“好像是公主殿下的車駕出了點問題，車輪陷進沙坑了。” 外面有士兵回答。
阿伊莎的車駕出了問題？公孫嫣緊閉的眼瞼下，眼珠微微轉動。這是個機會嗎？混亂，哪怕是微小的混亂，也可能是變數。
但很快，外面就傳來了阿伊莎嬌叱指揮的聲音，以及胤明朔沉穩的吩咐。混亂並未持續多久，隊伍便重新開始行進。只是這一次，公孫嫣隱約聽到，阿伊莎似乎換乘了馬匹，就在她這輛馬車附近不遠處，能聽到她與胤明朔並轡而行的談笑聲，雖然聽不真切內容，但那嬌媚的聲音在風沙中時斷時續，像是一種刻意的炫耀。
公孫嫣依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己經深深掐進掌心軟肉，幾乎要刺破皮膚。
不知又過了多久，馬車再次停下。這次似乎是午間休整。車門被開啟，刺目的天光和乾燥灼熱的空氣湧了進來。那個年輕侍女端著和早上差不多的食物和清水進來，沉默地放在公孫嫣面前的地板上，又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