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被縛,鐐銬限制,公孫嫣只能艱難地挪動身體,俯下身,用嘴唇就著粗糙的木碗邊緣,一點一點,如同受傷的幼獸舔舐傷口般,將那些糊狀物和清水吞嚥下去。動作狼狽,毫無尊嚴可言。兩名女看守就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年長的那位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
公孫嫣對此視若無睹。尊嚴?在被強行佔有、鐐銬加身的那一刻,所謂的尊嚴就己經被踩進了泥裡。她現在需要的,不是無謂的尊嚴,是食物,是水,是恢復體力,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奪回尊嚴,才能讓施加屈辱者,百倍償還。
她吃得緩慢而認真,首到將最後一點食物碎屑也舔舐乾淨,將碗裡的水喝得一滴不剩。然後,她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閉上眼,調整呼吸,嘗試著,極其微弱地,引導丹田內那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內息。酥骨散的藥力仍在,內息滯澀沉重,如同在泥沼中蠕動,稍一嘗試,便帶來經脈針扎般的刺痛和更深的無力感。但她沒有放棄,一遍,又一遍,如同最笨拙的工匠,試圖撬動那被封死的巨石。
哪怕只能鬆動一絲,哪怕只能聚集起頭髮絲般細微的一縷,也是希望。
休整的時間不長,隊伍再次啟程。顛簸繼續,痛苦繼續,囚禁繼續。日頭漸漸西斜,從車板的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由熾白轉為昏黃。
就在這枯燥、痛苦、彷彿沒有盡頭的行程中,公孫嫣忽然捕捉到一陣極其微弱的、被風送來的、斷斷續續的胡語交談。聲音來自馬車側後方,似乎是兩名負責押運輜重的車師士兵,在抱怨著什麼。
“……真搞不懂公主和那個大燕王爺,抓個女人,還是個殘廢王爺,有什麼用?還得像祖宗一樣供著……”
“噓!小聲點!聽說這女人厲害著呢,是那邊的大官……”
“再厲害現在不也成了籠中鳥?要我說,還不如那個小白臉公子有用,至少公主喜歡,嘿嘿……”
“你懂個屁!朔殿下說了,這女人才是鑰匙……北境的鑰匙……還有那個什麼……暗樁?反正很重要……”
“暗樁?什麼暗樁?”
“誰知道……好像是朔殿下早年埋在……的人……這次能成事,多虧了……”
聲音漸行漸遠,被風聲和馬蹄聲淹沒。
公孫嫣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鑰匙?暗樁?
胤明朔早年埋下的人?在這次鬼哭口伏擊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然滑入她的腦海。北境軍高層有內奸,這是她和葉驚瀾早就懷疑,卻始終未能揪出的毒瘤。難道,這個內奸,或者說內奸之一,竟然是胤明朔早在多年前就佈下的暗樁?此人隱藏極深,甚至可能身居要職,才能將他們的行蹤、兵力佈置洩露得如此徹底,導致鬼哭口慘敗,讓她落入今日境地……
會是誰?葉驚瀾身邊?不,絕不可能。蘇尋?阿史那雲?更不可能。是北境軍中其他將領?還是……朝中與胤明朔勾結之人安插的釘子?
無論此人是誰,必然是胤明朔極為重要的一枚棋子,也是胤明朔敢於如此行事的底氣之一。若能找出此人……
公孫嫣的心跳,在死寂的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身體依舊疼痛,恥辱依舊灼燒,但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銳利的東西,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在她眼中凝聚。
胤明朔,你以為折斷我的羽翼,給我戴上鐐銬,就能將我徹底掌控,榨乾我所有的價值嗎?
你錯了。
沙礫磨骨,只會讓骨頭更硬。
囚籠困獸,只會讓獸性更深。
這具殘破的身體,這身洗刷不去的恥辱,連同你今日施加於我的一切,都將成為他日刺向你心臟的,最鋒利的匕首。
馬車在夕陽的餘暉中繼續前行,駛向未知的、名為“白駝城”的目的地。車廂內,被縛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片燃燒的黑色火焰之下,是一片凍結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名為復仇的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