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54章 絕地微芒(1)

作者:朵兒丸子·13小時前

戈壁的夜,來得快而徹底。當最後一抹血色的殘陽被墨藍的天穹吞噬,寒意便如同蟄伏的怪獸,從西面八方席捲而來,穿透單薄的衣物,滲入骨髓。巖縫中,那堆篝火成了唯一的溫暖和光明之源,火苗在穿縫而入的寒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圍坐在旁幾張疲憊而焦慮的面孔。

蘭昭依舊昏迷著,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蘇尋每隔一段時間,便要為他施針,護住心脈,延緩藥毒擴散,但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臉色比蘭昭好不了多少,每一次下針,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

竹影蜷縮在阿史那雲懷裡,小小的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住發抖,碧綠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只是緊緊抓著阿史那雲的衣襟。阿史那雲將身上最後一件乾爽的裡衣也裹在了竹影身上,自己只穿著溼透後勉強烤乾、依舊冰冷的單薄外衫,凍得嘴唇烏紫,卻依舊挺首了小小的背脊,一遍遍低聲安撫著妹妹:“不怕,竹影不怕,葉大哥很快就回來了,蘇尋哥哥在,阿昭哥哥也會好起來的……”

他的話,與其說是在安慰竹影,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碧綠的眼眸死死盯著巖縫外漆黑一片、只有風聲呼嘯的荒野,裡面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擔憂。葉大哥去了那麼久,怎麼還不回來?這鬼地方,真的有能救阿昭哥哥的草藥嗎?

時間在寒冷、焦慮和近乎絕望的等待中緩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煎熬。篝火的柴禾是葉驚瀾離開前匆忙收集的,並不多,眼看就要燒盡。蘇尋將自己貼身收藏的、僅剩的最後一點助燃的油脂也添了進去,但火苗依舊在肉眼可見地變小,溫暖的光圈在縮小,黑暗和寒冷正一步步逼近。

就在阿史那雲幾乎要忍不住衝出去尋找葉驚瀾時,巖縫外,終於傳來了期盼己久的、沉重而略顯踉蹌的腳步聲。

“葉大哥!” 阿史那雲猛地跳起來,衝向巖縫口。

一個高大卻異常疲憊的身影,裹挾著滿身的寒氣,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正是葉驚瀾。他渾身沾滿沙土,臉上、手上多了幾道新鮮的刮痕,嘴唇乾裂出血,身上的衣物幾乎又被汗水和露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那雙總是沉穩堅毅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火光下,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葉大哥!你回來了!找到藥了嗎?” 阿史那雲急切地問,聲音帶著哭腔。

葉驚瀾來不及回答,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躺在地上的蘭昭。看到蘭昭依舊昏迷,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差,他的心猛地一沉,但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大步走到篝火旁,將一首緊緊攥在手裡的、一個用外袍下襬臨時紮成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在蘇尋面前攤開。

包裹裡,是幾樣沾滿泥土、其貌不揚,甚至有些乾枯的植物根莖和一小塊顏色暗紅、形狀奇特的……石頭?

“蘇尋,快看看!” 葉驚瀾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長途奔襲後的極度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只認得這個,像你說的老參,但年份肯定不夠,可能只有幾十年……這個,長在一處背陰的巖縫裡,根莖肥厚,帶著股辛辣氣……還有這個,” 他指著那塊暗紅色的、帶著些許蜂窩狀孔洞的“石頭”,“在一處地裂口附近找到的,摸著溫熱,附近寸草不生,只有它……”

蘇尋原本黯淡的眼睛,在看到葉驚瀾掏出的東西時,猛地亮了起來。他幾乎是撲過去,不顧葉驚瀾滿手的泥汙,一把抓起那根形似人參、但細瘦許多的根莖,湊到鼻尖仔細嗅聞,又小心地掐下一點根鬚放入口中嚐了嚐,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是人參!雖然年份淺,但此地氣候極端,藥性或許更烈!這根莖……這是‘沙棘藤’的塊根,性熱,有驅寒活血之效,雖不如地心火芝,但或可暫代!”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上那塊暗紅色的“石頭”,觸手果然有一股溫潤的熱度傳來,與周圍冰冷的岩石截然不同。“這……這難道是……‘地火石髓’?傳聞是地心火芝生長之處的伴生物,蘊含地火精華,雖非火芝本體,但其性至陽,或可替代火芝,中和雪蓮子的極寒藥性!” 蘇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眼中迸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雖非雪蓮子、地心火芝、百年老參這三味主藥,但以這地火石髓的至陽之氣,配合沙棘藤根和野山參的元氣,或可勉強一試,煉製一劑‘回陽續命湯’!雖不能根除‘離魂散’和‘軟筋酥’之毒,也未必能完全喚醒公子,但至少能吊住他一口元氣,穩住心脈,爭取更多時間!”

“真的?!” 阿史那雲和葉驚瀾同時出聲,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是!” 蘇尋用力點頭,但隨即,眉頭又緊緊皺起,“但是,還缺一味至陰至寒之物,來平衡地火石髓的霸道陽氣和沙棘藤根的燥熱,否則藥力衝突,公子虛不受補,反而會加速……”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蒙上一層陰影。雪蓮子,生於極寒雪峰,這茫茫戈壁,何處去尋?

葉驚瀾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沒有絕望,只是沉聲問:“一定要雪蓮子?其他至寒之物可否替代?”

蘇尋苦笑搖頭:“雪蓮子性最純,寒氣最正,最能中和地火之烈。其他寒性藥材,要麼藥力不足,要麼寒氣駁雜,難以駕馭。除非……” 他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葉驚瀾身上,又看看阿史那雲,最後落在自己腰間的一個皮質小囊上,那是他貼身存放、用來儲存一些特殊藥材或物品的,之前落水時用油紙層層包裹,竟也奇蹟般地沒有完全浸溼。

“除非什麼?” 葉驚瀾追問。

蘇尋一咬牙,解下那個皮質小囊,從裡面取出一個用蜜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玉瓶。“這是我師父臨終前傳給我的‘玄冰玉露’,乃採集數種極寒之地珍稀藥材,輔以千年玄冰精髓煉製而成,性極寒,可解百毒,亦可調和至陽藥力。本是給我保命用的,只有三滴……” 他臉上露出極度掙扎和不捨,但看著蘭昭越發灰敗的臉色,終於下定決心,“或許……或許可以替代雪蓮子,暫解燃眉之急!只是,此物寒氣極重,用量需極為謹慎,稍有不慎,公子如今的身體……”

“用!” 葉驚瀾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沒有時間了!蘇尋,我相信你的醫術!阿昭……他撐不了多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蘭昭幾乎感覺不到起伏的胸膛上,那裡面跳動的心臟,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

蘇尋看著葉驚瀾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眸,又看看阿史那雲和竹影充滿希冀的目光,重重點頭:“好!葉大哥,阿雲,我需要你們幫忙!生火,將水燒開,我要立刻配藥熬製!”

希望的火光,重新在這冰冷的巖縫中微弱地燃燒起來,比那堆將熄的篝火,更加明亮。

與此同時,顛簸的馬車內,公孫嫣並不知道,在遙遠的戈壁另一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正在緊張進行。她剛剛艱難地“享用”完那碗勉強果腹、滋味難明的糊狀食物,正靠著冰冷堅硬的車廂壁,閉目調息,與體內酥骨散的藥力和全身的傷痛做著無聲的對抗。

馬車似乎放緩了速度,外面傳來一陣嘈雜,似乎隊伍又停了下來。這次不是車駕故障,而是例行休整,讓馬匹飲水,人員稍作歇息。

車門被開啟,又是那名年輕侍女,端著食物和清水進來。這一次,除了那碗糊狀物,居然還有一小塊烤得焦黃、散發著肉香的餅。侍女將東西放在公孫嫣面前,低垂著眼,用生硬的大胤官話說:“公主殿下賞的。”

阿伊莎賞的?公孫嫣灰藍色的眼眸微微睜開一線,掃過那塊烤餅,沒有任何表示。是無意的施捨,還是刻意的羞辱?亦或是……胤明朔的授意,想看看她會不會為了一口像樣的食物而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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