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傾身，靠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深深的失望：“是我，公孫家，扶了你一把。沒有當初那點微不足道的‘雪中送炭’，你胤明朔，或許早就埋骨關內，或者死在西域哪個不知名的角落了，何來今日的‘朔皇王，何來你在這裡，對著我這個‘恩人’，大談什麼王位榮華？！”
這些話，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捅進了胤明朔內心最隱秘、也最不願被人提及的角落。那段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歲月，是他輝煌崛起史中最不堪的汙點，是他極力想要掩蓋和遺忘的過去。如今，卻被公孫嫣如此赤裸裸地、帶著輕蔑地揭露出來。
“你閉嘴！” 胤明朔終於控制不住，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眼中殺意沸騰，猛地伸手，似乎想再次扼住她的脖頸，或者捂住她那吐出毒液的嘴。
但公孫嫣沒有躲閃，甚至沒有後退。她就那樣仰著臉，用那雙盈滿冰冷淚光、卻又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首視著他，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燒穿。
“怎麼？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她嗤笑一聲，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卻不是軟弱，而是極致的悲憤與心寒的證明，“胤明朔，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虛偽把戲吧！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心悅’，什麼是‘情意’！你對我，不過是征服欲，是佔有慾，是將曾經需要仰視的‘恩主’踩在腳下的扭曲快感！是看中了我這張臉，這副皮囊，還有我能給你帶來的、刺激我夫君們的最大價值！”
“你所謂的愛，不過是你貪婪野心的遮羞布！你要的從來不是我公孫嫣這個人，而是一個能彰顯你胤明朔勝利的、華麗的戰利品，一把能刺穿葉驚瀾他們心臟的、最毒的刀！”
“現在，你這把刀，不僅沒按你的心意刺出去，反而割傷了你自己的手，還讓你在你心心念念要結盟的娜塔莎夫人面前，丟盡了臉面，陷入了猜忌。”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平靜，“所以，你迫不及待地跑來，想用你那套虛偽的情話和可笑的許諾，再次哄騙我，控制我，好讓我繼續做你聽話的棋子，幫你扳回這一局，對嗎？”
她輕輕搖頭，眼淚無聲滑落，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卻越發清晰。
“胤明朔，你真是……可憐，又可悲。”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很慢，卻像是最沉重的判決，砸在胤明朔的心上。
囚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兩人壓抑的、或粗重或清淺的呼吸聲。
胤明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搐，那雙總是帶著算計和冷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被徹底揭穿的暴怒，計劃接連受挫的戾氣，（在他眼中，公孫嫣不過是個女人，一個戰利品）如此尖銳評價所帶來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難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著公孫嫣，盯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盯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譏誚，以及那深不見底的、對他這個人的、徹底的蔑視。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恨——那是一種比恨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東西，是徹底的否定，是看穿他所有卑劣與虛偽後，居高臨下的、冰冷的憐憫與嘲諷。
“好……好得很。” 半晌，胤明朔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耗盡了力氣。
他不再試圖碰觸她，也不再說什麼甜言蜜語或威脅恐嚇。他只是那樣站著，用一種重新評估、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的、冰冷而殘忍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公孫嫣，如同屠夫在打量一塊即將被肢解的、頑固的肉。
“公孫嫣，你比本王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麻煩得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近乎猙獰的弧度，“看來，是本王之前對你太‘客氣’了。你以為，激怒我，撕破臉，就能改變什麼？就能讓葉驚瀾逃出生天？就能讓娜塔莎那個蠢女人護住你？”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告訴你，遊戲規則，從來都由強者制定。而現在，在這裡，我依然是強者。”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毒蛇般的嘶嘶聲，“葉驚瀾跑不了。娜塔莎保不住你。而你……”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脖頸的淤痕，蒼白的臉頰，最後定格在她那雙依舊冰冷的灰藍色眼眸上，一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詛咒：
“你會活著。你會長長久久地活著。親眼看著你所在意的一切，如何一點點破碎、毀滅。包括葉驚瀾，包括那個小子，包括你在江南的那個‘女兒’。”
“至於你，” 他微微傾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慢而清晰地說，“本王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不是死亡，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會跪下來，求我。用你剛剛這副高傲的、不屑一顧的姿態，哭著求我。”
說完，他首起身，不再看她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他的眼睛。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昏黃的光線再次湧入，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看好她。” 他對門外的守衛冷聲吩咐，語氣是全然的不容置疑，“沒有本王的允許，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但，也別讓她死了。她若少了一根頭髮……”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膽寒。
“是！” 守衛凜然應聲。
胤明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囚室的門，再次被關上，落鎖。一切重歸昏暗與寂靜，只有油燈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如同鬼影般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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