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內的空氣凝滯而壓抑。油燈如豆，將娜塔莎美豔卻冰冷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堅硬的木桌邊緣，篤、篤、篤……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帶著無形的威壓。
公孫嫣半垂著眼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深處急速流轉的思緒。她的聲音因脖頸的傷和心緒的激盪而低弱沙啞，但吐字清晰，竭力維持著一種脆弱卻不失條理的敘述：
“……那歌謠傳自更西邊的沙海古國遺民，民女流落途中偶然聽得，只記得零星幾句，說什麼‘月隱沙海，駝鈴指引，雙月交輝之時，墨玉為匙，黃泉路開’……當時只當是荒誕傳說，並未在意。首至前日，聽……聽那兩位看守大哥閒聊，提及夫人珍藏一塊祖傳墨玉，乃白駝城歷代城主信物，又隱約說到什麼‘地宮’、‘寶藏’，民女才猛然想起那歌謠，心中驚疑，但也不敢妄加揣測……”
她的話半真半假，將“鑰匙”與“墨玉”模糊關聯，又推脫到道聽途說和看守閒聊上，既點出了娜塔莎最在意的墨玉，又將訊息來源模糊化，增加了可信度，也為自己留了退路——萬一娜塔莎去查證那兩個己被胤明朔滅口的看守，死無對證。
娜塔莎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她緊緊盯著公孫嫣，試圖從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公孫嫣適時地流露出一點惶恐、一點對未知的畏懼，以及一絲因提及“黃泉路”而產生的不安，將一個偶然得知秘密、自身難保又怕被捲入其中的弱女子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月隱沙海，駝鈴指引，雙月交輝之時……” 娜塔莎低聲重複著這幾句，眼中光芒變幻不定。這歌謠的部分內容，竟與她家族秘傳的某些破碎記載隱隱吻合！尤其是“雙月交輝”和“墨玉為匙”！她家族秘傳的墨玉，正是半月之形！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中原女子能憑空編造的！
難道……這女人真的從什麼古老歌謠裡，得知了地宮的部分秘密？還是說，胤明朔早就知道什麼，故意讓這女人透露給她，引她入彀？
“那歌謠，還說了什麼？‘黃泉路開’之後呢？地宮入口究竟在何處？” 娜塔莎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急切。
公孫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苦澀：“後面的……記不清了，或許本就殘缺。民女當時顛沛流離，自身難保，只模糊記得這些。若非……若非朔王逼迫太甚，民女情急之下，也不會用這虛無縹緲之事胡亂攀咬，只想引起夫人注意，暫保性命……” 她說著，眼中泛起一層真實的水光，那是對死亡的恐懼，也是對眼下處境的絕望。
這情態，反而更讓娜塔莎相信了幾分。一個將死之人，用偶然聽來的秘密換取一線生機，合情合理。
“胤明朔為何對你如此執著？所謂的‘南邊交易’，到底是什麼？” 娜塔莎換了個方向，試圖從公孫嫣的身份開啟缺口。
公孫嫣心中警鈴微作，這是關鍵問題，回答必須謹慎。她不能暴露自己“鎮北王妃”和前朝遺孤的真正身份，那會引來無窮禍患，但也不能完全撇清與“南邊”（朝廷）的關係，否則胤明朔的執著就失去了動機。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掙扎，最終低聲道：“民女……本出身江南一沒落官宦之家，家族曾捲入舊案，獲罪流放。朔王找到民女，說……說民女家族可能知曉前朝某位貴胄遺留的一處寶藏線索，而那寶藏，似乎與北境邊防有關……他欲用此線索，與南邊某位貴人交換利益。民女對此一無所知，但他不信，認定民女隱瞞……” 她將“寶藏線索”與“北境邊防”模糊關聯，既解釋了胤明朔的動機（與國家利益掛鉤），又將自己摘成無辜被捲入的棋子，還隱隱與“地宮”可能藏有的財富或秘密形成了若有若無的呼應。
娜塔莎目光閃爍。前朝寶藏？北境邊防？這與地宮似乎無關，但胤明朔此人野心勃勃，多方下注也不奇怪。關鍵是，這女人到底還知道多少？胤明朔急於控制她，甚至可能想殺她滅口，是否因為她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胤明朔有沒有提過地宮？” 娜塔莎追問。
公孫嫣立刻搖頭，神情肯定：“從未。朔王只追問寶藏線索，對白駝城之事，似乎……並不甚在意，至少未對民女提及。” 她將胤明朔對地宮的覬覦完全撇開，進一步加深娜塔莎對胤明朔的懷疑——如果他早知道地宮與墨玉有關，卻從不透露，其心可誅。
果然，娜塔莎臉上陰雲更濃。胤明朔不知道地宮？那他為何一聽這女人提及“鑰匙”、“地宮”就如此緊張，甚至想立刻殺人滅口？是做賊心虛，還是怕這女人透露更多，破壞他別的計劃？無論哪種，都說明胤明朔不可信，且對這女人勢在必得。而這女人知道的，可能比她自己說的，還要多。
“你好生想想，” 娜塔莎的聲音帶著蠱惑和壓迫，“仔細想想那歌謠，哪怕一個字，一個調子。還有，胤明朔有沒有在你面前，露出過任何對西域、對古物、或者對特定地形地勢的關注？你若老實交代，本夫人可保你性命無虞，甚至，許你富貴。”
公孫嫣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眉頭緊蹙，半晌，才遲疑道：“歌謠……實在記不全。不過，朔王他……他似乎對古文字和星象略有涉獵，曾讓手下蒐集過一些殘破的羊皮卷，上面有些古怪符號……民女偶然瞥見，看不懂。至於地形……” 她搖了搖頭。
古文字？星象？羊皮卷？娜塔莎心中一動。地宮的古老傳說中，似乎也提到過星辰指引和神秘銘文！難道胤明朔早就暗中在研究？這女人看到的，或許就是關鍵！
她看著公孫嫣疲憊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姿容的臉，以及那灰藍色眼眸中努力維持的鎮定，心中權衡。這女人肯定還有隱瞞，但她透露的資訊，己經足夠有價值。地宮的線索，可能就在她模糊的記憶和胤明朔隱藏的野心裡。殺了她，線索就斷了。留下她，既能慢慢撬開她的嘴，又能牽制胤明朔。
“很好。” 娜塔莎終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公孫嫣，“你暫且在此安歇。想起什麼，隨時告訴守衛。本夫人不會虧待合作的人。” 她語氣稍緩，但眼神依舊冰冷，“但若讓本夫人發現你有半句虛言，或試圖玩弄花樣……” 她沒有說完，但其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民女不敢。” 公孫嫣低下頭，顯得順從。
娜塔莎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厚重的木門再次關上，落鎖聲清晰傳來。門外守衛的腳步聲也恢復了規律。
囚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微響。
公孫嫣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這才發覺內衫己被冷汗浸溼，緊貼著肌膚，一片冰涼。與娜塔莎的周旋，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制。她成功引起了娜塔莎對地宮線索的貪婪和對胤明朔更深的猜忌，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也將自己更深地捲入了地宮這個危險的漩渦。
但此刻，她無暇細想地宮的兇險。葉家滿門抄斬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兩天，只有兩天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牆角那塊石板。月嫵，你收到了嗎？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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