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206章 家宅暗流(1)

作者:朵兒丸子·10天前

(聽雨軒之後數日)澄心園的日子看似平靜,按部就班。葉家眾人漸漸適應了新的環境,傷痛在癒合,驚惶在平復,但有些東西,卻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蘚,在平靜的表面下悄然蔓延。

公孫嫣的傷需要靜養,但“靜養”二字對她而言近乎奢侈。白駝城後續情報的梳理、京城各方勢力的暗中博弈、北境軍務的遙控指揮、以及葉家翻案證據的蒐集……樁樁件件都需要她勞神。她多數時間待在靜思齋或聽雨軒,召見不同的人,處理不同的事務。臉色依舊是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偶爾咳嗽,氣息不穩,尤其在勞神或情緒波動時,左胸的舊傷便會隱隱作痛,讓她不得不時常抬手輕按,眉心微蹙。

月嫵幾乎寸步不離,眼神里的擔憂一日重過一日。蘇尋每日請脈,開的方子越來越溫和,話卻越來越少,只是沉默地加重了安神藥材的比例,臨走前對月嫵的叮囑也愈發細緻。

葉驚瀾被正式任命為鎮北王副將後,反而更忙。他不僅要協助公孫嫣處理北境軍務和暗衛系統的整合,還要暗中調查白駝城陰謀與葉家冤案的關聯,更要協調葉家在京舊部與鎮北王勢力的磨合。他回府的時間不固定,有時甚至深夜才歸。但只要他在,目光總會第一時間搜尋那個月白色的身影,看到她安然待在書房或水榭,眉頭才會略松。他不敢過多打擾她養病,往往只是遠遠看上一眼,或是在稟報完公務後,沉默地陪坐片刻,在她蹙眉捂胸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參茶,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兩人之間的話語不多,但一種歷經生死、明瞭彼此身份後更深沉的默契與牽掛,在沉默中流動。

葉清羽作為太子少師和葉家智囊,參與核心議事的次數越來越多。他見識了公孫嫣處理政務時殺伐果決的另一面,也見識了她與蘭昭、周景明等人推演局勢時縝密如棋的頭腦,更見識了她孱弱身體裡蘊藏的驚人意志。欽佩與忠誠與日俱增,獻策越發盡心,與公孫嫣的交流也越發順暢自然。他沉浸在這種遇到明主、才智得以施展的快意中,並未過多留意家中細微的變化。

然而,這一切落在沈明漪眼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的是王爺依舊頻繁召見外男(在她看來),神態雖嚴肅,但眼波流轉間,那份屬於女子的鮮活與專注,刺得她眼睛發疼。她看到蘇尋每日出入王爺居所,時間不短;看到葉驚瀾那幾乎凝在王爺身上的、毫不掩飾的熾熱目光;看到自己夫君在王爺面前神采奕奕、回家後卻仍不時沉思、提及王爺時語氣中不自覺流露的推崇。甚至,她那個不省心的女兒婉柔,幾次三番試圖找藉口去靜思齋附近“偶遇”王爺或“請教”問題(都被她嚴厲制止),小丫頭片子的心思幾乎寫在臉上。

更讓沈明漪感到不快和隱隱被冒犯的,是關於王府內務。

那日“偶遇”聽雨軒議事、公孫嫣不適後,沈明漪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作為葉家長媳、王爺的“姻親”(雖然這關係如今看來無比複雜),有責任也有能力為王爺分憂。她鼓起勇氣,在某日清晨向月嫵提出,想就王府內務安排和王爺的日常調理,向王爺“略進薄言”。

月嫵當時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沈明漪有種被看透心思的不自在。但月嫵並未阻攔,只道:“王爺今日精神尚可,夫人若有事,可於巳時初刻至花廳稍候,奴婢代為通傳。”

沈明漪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自己最得體穩重的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戴著象徵身份的點翠頭面,帶著貼身嬤嬤,提前到了花廳。她準備了一套說辭,從王爺玉體欠安需精細調養,說到內宅人事安排貴在調和,再說到年輕主子們(意指葉婉柔等小輩)的教養規矩……自覺既體現了關心,又展露了才幹,還不失分寸。

然而,她在花廳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月嫵過來,語氣平淡地告知:“王爺適才與蘇太醫議定新的藥方,又批覆了幾份緊急邊報,此刻乏了,正在歇息。夫人若有事,不妨告知奴婢,奴婢代為轉達,或改日再稟。”

沈明漪一口氣堵在胸口,臉上得體的笑容幾乎掛不住。王爺乏了?是真乏了,還是……不想見她?或者,是月嫵這個婢女從中作梗?她強忍不快,將準備好的話精簡說了,重點強調王爺鳳體金貴,內宅瑣事可交予妥當之人(暗示自己),王爺當安心靜養。

月嫵聽完,只點了點頭,道:“夫人的心意,奴婢定會轉達王爺。王爺自有安排,夫人無需過於掛心。請回吧。” 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沈明漪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悻悻而歸。她認定是月嫵擅作主張,阻擋她面見王爺,更覺得王爺身邊被這等“不明事理”的奴婢把持,並非好事。她開始更加留意王府內務的細節,並“不經意”地向其他葉家女眷流露出“王爺身體不適,我等既受王爺大恩,也該多為王爺分憂內宅之事”的意思。有些心思活絡的嬸孃、妯娌,本就對王府的富貴氣象既羨且畏,又感念王爺恩德,聽了沈明漪的話,也覺得有理,言語間便多了幾分附和。

這些細微的動靜,如何能瞞過掌控全域性的公孫嫣和耳聰目明的月嫵?

起初,公孫嫣並未在意。葉家初定,女眷有些想法和議論實屬正常。她對沈明漪的觀感,停留在“葉清羽之妻,端莊持重”上。那日沈明漪求見,她確是因與蘇尋商討新發現的體內餘毒(與白駝城某種秘藥有關)和舊傷牽扯,耗費心神,真的乏了,便讓月嫵打發回去,事後也聽過月嫵轉述,只覺得沈明漪是尋常關切,未作他想。

但漸漸地,月嫵帶回的訊息,讓公孫嫣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王妃(月嫵私下仍偶爾用舊稱),葉大夫人近日似乎對王府內務頗為關注。昨日過問小廚房採買份例,今日又向管花木的婆子打聽各處院落陳設更換的週期……言語間,似有認為奴婢等人照料不夠周全之意。” 月嫵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但跟隨公孫嫣多年,主僕默契,公孫嫣聽得出那平淡下的冷意。

“還有,” 月嫵頓了頓,繼續道,“葉家幾位夫人小姐,近來私下聚會時,常以葉大夫人為首。葉大小姐(葉婉柔)似乎對您……頗為仰慕,幾次向奴婢打聽您的喜好和日常起居時辰。”

公孫嫣正倚在靜思齋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握著一卷北境輿圖,聞言,目光從圖紙上抬起。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睫垂下,掩住了眸中神色。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將輿圖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左胸——那裡,蘇尋新換的藥方藥力似乎正在化開,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勉強壓著隱隱的抽痛。

“葉清羽可知他夫人的心思?” 公孫嫣聲音有些低啞,帶著傷後的氣虛。

“葉大人近日忙於協助王爺梳理朝中人脈,與幾位御史暗中聯絡,回後院時辰不多,即便回去,也多與葉大人(葉鋒)或葉二公子(葉驚瀾)議事,對後宅女眷動向,似乎未曾留意。” 月嫵答道。

公孫嫣沉默了片刻。她並非不通後宅手段,只是以往她的“戰場”在朝堂、在邊關、在更兇險的陰謀詭計中,對後宅婦人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她並非不懂,只是不屑,也無需花費太多心思。但如今,葉家與她命運相連,葉清羽又是她重要的臂助,其妻若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便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她能感覺到沈明漪那份“不滿”不僅僅是對內務管理的挑剔,更深層的,是一種對她身份、行事作風乃至……吸引了她夫君(和其他男子)注意力的隱隱排斥和競爭之心。那份想要“代為分憂”、“執掌中饋”的暗示,背後是對她這個“女王爺”能否妥善管理“內宅”的質疑,甚至可能藏著一絲“我更能做好”的優越感。

若是旁人,公孫嫣有一萬種方法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但這是葉清羽的妻子,葉家的長媳,剛剛經歷大難,對她有感恩之心(哪怕這感恩己變味)的“自己人”。處置重了,寒了葉清羽和葉家的心;放任不管,恐生事端,尤其還可能牽扯到那個明顯對她抱有少女綺思的葉婉柔。

胸口又是一陣悶痛,讓她微微蹙眉。這具身體,真是越來越不濟事了。內憂外患,竟連後宅也難得清淨。

“知道了。” 公孫嫣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輿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她若再問什麼,無關緊要的,可酌情告知。涉及機要或我私事的,一概回絕。葉大小姐那裡……讓教養嬤嬤多費心,功課緊些,無事少在園中閒逛。至於其他,”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然,“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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