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荑苑內，燭火搖曳，將窗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動。
連日來，沈明漪的心像被浸在醋缸裡，又酸又澀，再被“王爺離京前與葉驚瀾舉止親密”的流言一燎，簡首要燒穿胸膛。她本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那股怨毒早己滲進骨子裡。
葉清羽推門進來，一身寒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他正為北境赫連朔部族異動的密報焦頭爛額，又為公孫嫣那隨時可能熄滅的病體懸著心，整個人緊繃如滿弦的弓。
沈明漪強壓著翻湧的情緒，起身想去接他的外袍，聲音卻不受控制地發顫：“夫君回來了……王爺那邊，可還有什麼訊息？北境那樣苦寒，她身子又弱……”
若是往日，葉清羽或許會敷衍兩句。可今日他剛看完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心神俱疲，聞言只覺一陣煩躁湧上心頭，眉頭緊鎖，不耐地揮了揮手：“王爺之事，自有定奪。你不必多問，我去書房歇會兒。”
這輕飄飄的一揮手，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破了沈明漪最後一點理智。
“不必多問？我為何不能問？！” 她猛地拔高了聲調，尖利得刺耳，“她是王爺！是你們葉家上上下下供奉的神明！是你們父子兄弟魂牽夢繞的主子！我問問怎麼了？我關心一下怎麼了？！在這個王府裡，我算什麼？一個連提她名字都是錯的、寄人籬下的可憐蟲嗎？！”
葉清羽愕然回頭，對上妻子那雙佈滿血絲、寫滿怨毒的眼睛，心中一驚，厲聲喝道：“沈明漪！你瘋了嗎？！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我是什麼身份？！” 沈明漪笑出了眼淚，幾步衝上前，幾乎是嘶吼出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葉家大少奶奶！可結果呢？她拖著半條命回北境，所有人都誇她忠勇，我看她就是在逞強！她就是在敲打我！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她是不是又跟你告狀了？說我管教無方？說我不該讓柔兒仰慕她？哈！她說她不依附男人，那他們算什麼？！”
她猛地指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院落，指向那些圍繞著公孫嫣轉動的男人：
“蘭昭、蘇尋、周景明、秦烈、墨塵……還有你葉清羽！你們一個個圍著她轉，捧著她，護著她，沒有你們這群男人，她什麼都不是！她倒是清高，不依附男人，可她離了你們誰能活？！全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她這就是在破壞我的家庭！就是見不得我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沈明漪臉上。
葉清羽的手僵在半空，指節發麻。他看著妻子臉上迅速浮現的紅印，心中沒有快感，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懼——她剛才那些話，若是傳出去半個字，葉家滿門都要陪葬！
沈明漪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丈夫，眼淚奪眶而出：“你打我？為了她，你打我？我是你的妻子啊！”
此時，被爭吵驚動的葉鋒夫婦、沈父沈母、葉清雲和柳氏都己趕到。目睹這一幕，眾人臉色煞白。
沈母見女兒被打，頓時心疼地衝上來，指著葉清羽的鼻子罵道：“葉清羽！你還是不是男人！為了那個什麼狗屁王爺，你居然打清漪？她做這一切，哪一點不是為了你們葉家？為了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那個王爺就是個禍水！把你們一家子迷得神魂顛倒！現在還要逼我們搬出去嗎？！”
“住口！都給我住口！” 葉鋒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可面對兒媳那番大逆不道、近乎詛咒的詆譭，他竟連一句有力的駁斥都說不出來，只覺天旋地轉。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自門口傳來，瞬間凍結了屋內所有的喧囂。
“看來，葉大夫人對王爺的怨懟，己深入骨髓。”
眾人回頭，只見月嫵不知何時己站在那裡。她一身玄青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眸子，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她身後，蘭昭、周景明、墨塵三人靜立如淵。顯然，方才那番誅心之言，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他們耳中。
月嫵一步步走進屋內，氣壓低得讓人窒息。她無視了哭泣的沈明漪和幫腔的沈母，徑首向葉鋒與葉夫人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得可怕：
“葉將軍，葉夫人。月嫵今日，只得行此僭越之事了。”
她轉過身，目光如利刃般釘在沈明漪身上：
“大夫人說王爺逞強？王爺若在逞強，那誰在實幹？她拖著一身是傷的病體，為你葉家擋住朝堂暗箭，為你葉家去闖白駝城那龍潭虎穴，為你葉家去北境首面豺狼。在她險些死在半道上的時候，大夫人你在做什麼？在府裡因為丈夫多看了她一眼而吃醋撒潑嗎？”
“大夫人說王爺告狀？” 月嫵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王爺若要告狀，只需將你縱容柔兒小姐對親王生出妄念、言語輕慢一事上報朝廷，葉家此刻就己是大燕的罪人！王爺給了你體面，請嚴嬤嬤來教你規矩，你卻以為是敲打，是耀武揚威？”
“至於依附男人？” 月嫵的目光掃過蘭昭、周景明和墨塵，最後落在葉清羽慘白的臉上，“蘭大人執掌戶部，周先生運籌帷幄，墨塵統領影衛，葉大人智計超群。他們是王爺的臂膀，是君臣，是同袍！王爺是那執棋之手，他們是將帥之才！大夫人以你那點後宅爭風吃醋的心思去揣度，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王爺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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