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霆沉默了片刻，道：“末將不是大夫，不敢妄斷。但末將建議——讓醫護營的華大夫給您看看。”
公孫嫣一聽“華大夫”三個字，小臉立刻皺了起來。她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物理攻擊屬性，讓她的右胸更疼了。她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不要。華大夫每次都要扎針。疼。”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子抗拒吃藥般的倔強，配上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和那隻還按在右胸上的手，看起來實在是沒有什麼說服力。
秦嘯開口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帶著一絲難得的堅持：“王爺，七八天不見好，不是小事。”
公孫嫣看了看秦嘯，又看了看雷震霆，又看了看韓策——韓策沒有說話，但他輕輕點了點頭。她又看向燕破嶽——燕破嶽難得沒有嬉皮笑臉，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王爺，末將也覺得您該去看看。”她又看向秦烈——秦烈收起了所有的笑意，認真地看著她，道：“王爺，您要是不好意思去找華大夫，末將陪您去。”
公孫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按在右胸上的手——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在那片淤青上，能感覺到皮膚下面隱隱的鈍痛，不像第一天那樣尖銳刺骨，但始終存在，像一個賴著不走的不速之客，每天提醒她“我還在這兒呢”。她又想了想華大夫那副永遠面無表情的臉和他手裡那根又細又長的銀針——光是想想，她的右胸就開始幻痛了。
但是她又看了看眼前這群人。
這群平時笑她笑得最大聲的人，此刻卻一個個認真地盯著她，彷彿她不去看大夫就是犯了什麼天大的過錯。秦烈的眉頭皺著，秦嘯的目光沉沉的，雷震霆端著茶盞的手一首懸在半空沒有放下，韓策的筆尖在紙上洇出了一團墨跡也沒有去管，燕破嶽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鍾子期的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葉凌低著頭咬著嘴唇——每一個人都在等她一個答案。
公孫嫣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感動——好吧，可能有一點點是因為感動。但更多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拗不過這群人。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發出了一聲軟軟的、帶著一絲不情願但又拗不過他們的妥協：“……好啦好啦。我去看就是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但是你們不許跟來。我一個人去。”
秦烈咧嘴一笑。那是今天他臉上出現的第一個笑容，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還有一絲計謀得逞的得意。他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行。末將不跟。末將就在帳外等著——萬一您被華大夫扎哭了，末將好進去給您遞帕子。”
公孫嫣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絲無奈的好笑：“……秦烈，你一天不貧嘴會死嗎？”
秦烈嘿嘿一笑：“會。”
帳中的氣氛在這一刻鬆弛了下來。秦嘯的眉頭舒展了一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雷震霆終於把那盞端了許久的茶送到了嘴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韓策低下頭，看了看筆尖下那團洇開的墨跡，輕輕嘆了口氣，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到了一邊，重新鋪了一張乾淨的紙。燕破嶽鬆開了攥緊的拳頭，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呼氣聲。鍾子期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面無表情。葉凌終於抬起了頭，耳朵尖的紅暈褪去了一些，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公孫嫣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群人的反應，忍不住在心中感嘆了一句：這幫人，管得真寬。但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她知道——他們管得寬，是因為他們在乎。
她低下頭，又揉了揉右胸，然後抬起頭，看著秦烈，道：“那你就在帳外等著。不許進來偷看。”
秦烈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末將發誓——絕不上前一步。”
公孫嫣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左手又不自覺地伸到背後揉了揉後腰，右腿微微彎了一下，讓膝蓋避開褲料的摩擦。做完這一整套動作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了多處傷情，於是面無表情地把手放下來，站首了身體，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我剛才什麼都沒做”的語氣道：“散會。”
眾將起身行禮，目送她走出中軍大帳。
公孫嫣走出帳門的那一刻，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她站在帳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帳中透出的燈光，聽到裡面傳來秦烈的聲音：“兄弟們，賭不賭——王爺會不會被華大夫扎哭？”然後是燕破嶽的聲音：“我賭會。賭一罈酒。”然後是秦烈的聲音：“我跟。我也賭會。”然後是雷震霆慢悠悠的聲音：“我賭不會。王爺比你們想象的能扛。”然後是秦嘯沉穩的聲音：“雷震霆說得對。王爺能扛。”然後是韓策的聲音：“但能扛不代表不疼。”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公孫嫣站在帳門外，聽著裡面的對話，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轉過身，朝著醫護營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胸，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其實真的沒那麼疼了。”然後她又想了想華大夫的銀針，改了口，“……好吧，可能還是有一點疼的。”
她繼續往前走。身後，中軍大帳裡的燈火依然亮著，炭火還在噼啪作響。帳內的將領們還沒有散去——他們在等。等他們的王爺看完大夫回來，好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被扎哭。
當然，這件事，他們是不會承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