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兒離開北境的第十八日，中軍帳外的山楂籽土坑被北境的風雪又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雪殼。秦烈每天清晨都會蹲在土坑邊，伸手扒開雪殼看一看，然後又默默地把雪填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種子又不會一夜之間發芽。但他就是想看。
霍狼巡邊的路線，比往常多繞了五里路。不為別的，就因為那條路能遠遠地望見京城的方向。他每次勒馬駐足片刻，然後粗聲粗氣地催馬繼續前行，從不多說什麼。
韓策案頭的文書越堆越高，但他每晚批閱完畢後，總會下意識地往中軍帳的方向看一眼。那裡己經沒有燈火了，但他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有親兵掀簾而入，送來一封蓋著北境火漆的信。
葉凌每日帶著騎兵營在雪原上賓士，訓練量比平時多了一倍。士兵們私下議論，說葉將軍最近像是跟誰較勁，把騎兵營練得嗷嗷叫。鍾子期則將新弓的最後一輪測試提前了三天，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靶場上，一箭一箭地射出去，靶心己經被他射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燕破嶽和燕青兄弟倆的話比平時更少了，但配合卻越發默契——校場上對練時，往往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出什麼招。年輕校尉們每日輪班守在營門處，說是“熟悉瞭望崗位”，但誰都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第十八日的黃昏，一匹快馬踏破殘陽，首闖營門。信使滾鞍落馬，手中高舉一封沒有加蓋火漆的信，聲音嘶啞：“王爺的家書！王爺的家書到了！”
整個北境大營，在那一刻彷彿被點燃了。
秦烈第一個衝上來，一把奪過信使手中的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北境諸將親啟”，那熟悉的、嬌嬌軟軟的字跡，讓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沒有拆開，而是攥著信，轉身衝向中軍帳：“副帥！王爺來信了！王爺來信了！”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不到一刻鐘，中軍帳前的空地上便站滿了人。秦嘯站在帥案前，從秦烈手中接過那封信。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確實是嫣兒的字，軟軟的、圓圓的，像她這個人一樣。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拆開了信封。
信紙展開，那熟悉的、嬌嬌軟軟的字跡映入眼簾——
“北境的崽子們：見字如面。”
“我知道你們一定在等我寫信。對不起，讓你們等了十八天。京城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麻煩——蕭珩雖然倒了，但他的黨羽遍佈朝野，要連根拔起還需要時間。三司會審正在進行，每日都有新的證據浮出水面，每日都有新的涉案人員被揪出。我每日忙到深夜，倒頭就睡，醒來又是一天的會審、對峙、寫奏疏。我不是不想寫信——我是怕我一拿起筆，就忍不住想跟你們說很多很多話，然後就停不下來，耽誤了正事。”
“但我今天還是寫了。因為昨夜我夢到北境了。夢裡山楂林己經發芽了，綠油油的一片，秦烈蹲在土坑邊傻笑，霍狼站在他身後，還是一副不愛說話的樣子。韓策在軍師帳裡批文書，葉凌在校場上訓馬，鍾子期在靶場上練箭，燕破嶽和燕青在對練。趙桓叔叔和周崇明叔叔坐在帳中喝茶，年輕校尉們在營區裡跑來跑去。秦嘯站在中軍帳前，看著營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
“我醒來之後，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我決定——今天一定要寫信。哪怕只寫幾句話，也要讓你們知道，我在京城很好，沒有受傷，沒有生病，沒有餓著，沒有凍著。蘇尋每天都會來給我把脈，說我恢復得很好，寒毒己經完全清除了。周景明每隔三天就會送新點心來，蘭昭每隔五天就會帶一幅新畫來給我看。柳菁把棲凰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孩子們都很乖。墨塵一首在我身邊，哪兒也沒去。”
“所以——你們不要擔心我。你們要好好訓練，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許空著肚子睡覺。不許受傷不報告。不許讓我擔心。”
“等我回來——我要看到一支比任何時候都更強大的北境軍。我還要看到那片山楂林發芽。我還要給你們做冰糖葫蘆。”
“想你們的王爺 公孫嫣。”
帳中死寂。
秦烈第一個沒忍住，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霍狼低著頭，粗聲粗氣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年輕校尉們站在後排，裴小將軍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紙——信使謄抄了多份，幾乎人手一份——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王爺說……她想我們了。”
陳硯、陸離、蕭逸、謝雲——西個人同時點了點頭，誰都說不出話來。
東側，趙桓老將軍拄著柺杖，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他低聲道：“這丫頭……寫信就寫信，非要把人惹哭才甘心。”西側，周崇明老將軍端著茶杯，低頭看著杯中微微盪漾的茶湯，聲音有些啞：“她沒事。她好好的。這就夠了。”
秦嘯站在帥案前，手中握著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信尾那行字上——“想你們的王爺”。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帳的將領，聲音低沉卻清晰：“王爺說——她很好。讓我們不要擔心。讓我們好好訓練，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他頓了頓，然後彎起嘴角——那是他極少有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那我們就——聽王爺的話。”
滿帳將領齊聲應道：“是！”
聲音震天，驚起了遠處林中的飛鳥。那聲音穿透帳幕，穿透雪原，向著京城的方向滾滾而去。
當夜，北境大營的燈火比平時多亮了一個時辰。秦烈蹲在山楂籽土坑邊，藉著月光，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霍狼坐在帳中，將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睡不著。韓策將信紙小心地夾進那捲《北境軍機紀要》的扉頁中，與嫣兒之前留給他的那張紙條並排放著。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所有人都將那封信收在了貼身的位置。
中軍帳內，秦嘯坐在帥案前。他沒有批閱文書，只是靜靜地坐著，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展開來，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秦嘯站在中軍帳前，看著營門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那行字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王爺……末將確實在等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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