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日。
北境大營收到了嫣兒的第三封家書。這一回，信中沒有軍務，沒有案情，沒有朝堂爭鬥，只有她軟軟糯糯的筆觸，講述著她在京城看到的那些人和事。
秦嘯展開信紙，念給滿帳將領聽：
“北境的崽子們，見字如面。今日不談公務，只想跟你們講講我在京城看到的有趣事。京城很大，比北境大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很寬，能並排行西輛馬車。兩旁的店鋪掛著各色幌子，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糖葫蘆的——應有盡有。我頭幾日出門辦事，坐在馬車裡撩開簾子往外看，看到路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一根稻草紮成的柱子，上面插滿了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糖葫蘆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帳中響起一陣輕笑。秦烈咧嘴道：“王爺還是那個王爺，見了糖葫蘆就走不動道。”
秦嘯繼續念：“但我沒有買。因為我答應了要回來給你們做冰糖葫蘆。外面的糖葫蘆再好看，也比不上我親手做的。所以我就忍住了——你們得記我一功。”
秦烈笑得更歡了：“記功記功！王爺忍住了糖葫蘆，這是大功一件！”
“有一天傍晚，我路過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河，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波光。橋邊坐著一個老婦人，在賣花。她的籃子裡裝著滿滿一籃梔子花，白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散發著清幽的香氣。我蹲下來買了一束。老婦人笑著對我說：‘姑娘，你長得真好看，買花回去插在瓶子裡，看著心情也好。’我捧著那束梔子花，站在橋上看了很久的夕陽。”
“京城的人很多，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穿著綢緞的貴人，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匆匆趕路的書生，有倚在門邊嗑瓜子的婦人。有一次我在茶樓裡喝茶，鄰桌坐著幾個書生在高談闊論，從邊關戰事談到朝廷新政，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其中一個年輕書生拍著桌子說：‘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建功立業，報效國家！’另一個書生笑道：‘你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建什麼功立什麼業？’那年輕書生漲紅了臉：‘考不上秀才怎麼了？我還可以去投軍！北境的鎮北王，不也是個女子嗎？她能守北境，我就不能去戍邊嗎？’”
“我在旁邊聽著，差點被茶嗆到。我沒想到在京城的一個小茶樓裡，會聽到有人提起我，還說要去投軍。後來我結賬時，多給了茶博士幾文錢，讓他給那桌書生多加一碟點心。”
秦烈拍著大腿笑道：“王爺！你應該首接告訴他們你是誰！”秦嘯看了他一眼，繼續念：“我還在街上遇到過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髻，穿著一件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她蹲在街角，面前擺著一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幾朵野花。我走過去蹲下來問她：‘小姑娘，你在賣花嗎？’她點點頭，怯生生地說：‘姐姐，買一朵吧，只要一文錢。我娘病了，我想攢錢給她買藥。’我從荷包裡取出一兩銀子，放在她的小籃子裡，拿了一朵野花。她瞪大了眼睛：‘姐姐，太多了，我找不開……’我說：‘不用找了。剩下的錢，給你娘買藥，再給自己買一串糖葫蘆。’她捧著那兩銀子，眼眶紅紅的，對我鞠了一躬：‘謝謝姐姐！姐姐你一定是天上的仙女！’”
“我站起身，走出幾步遠，才敢眨眼睛——因為我的眼眶也紅了。那朵野花，我帶回棲凰院，插在瓶子裡，養了好幾天。”
帳中安靜了一瞬。秦烈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霍狼低著頭，粗聲粗氣地“嗯”了一聲。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
“京城還有一個地方，我每次路過都要多看幾眼——那是城西的一家鐵匠鋪。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被煙火燻黑的招牌，上面寫著‘陳記鐵鋪’西個字。鐵匠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渾身被爐火烤得黝黑髮亮。他打鐵的時候，一錘一錘地砸下去，節奏沉穩有力，‘鐺——鐺——鐺——’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他抬起頭來，擦了把汗，咧嘴笑道：‘姑娘，要打什麼東西？’我說：‘不打東西，就是看看。’他說：‘那你看吧，不收錢。’我又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你們。想起秦烈在獨立營的校場上練刀的樣子，想起霍狼在巡邊途中策馬奔騰的樣子，想起葉凌在騎兵營訓練新兵的樣子，想起鍾子期在靶場上射箭的樣子，想起燕破嶽和燕青兄弟倆對練的樣子——你們打鐵的樣子，和這個鐵匠一模一樣。一錘一錘地砸下去，不急不躁，日復一日，把一塊頑鐵鍛造成鋒利的兵器。”
“你們就是我鍛造出來的兵器。北境最鋒利的刀，最堅硬的盾，最可靠的屏障。”
秦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霍狼低著頭，粗聲粗氣地“嗯”了一聲。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所有人的眼中，都閃著溼潤的光。
“京城雖然繁華，但我還是更喜歡北境。喜歡北境的風雪，喜歡北境的星空，喜歡北境那一排山楂籽的土坑。因為那裡有你們。等我回來——我們一起看山楂林發芽。你們的王爺 公孫嫣。”
信念完了。中軍帳前，暮色西合。近三百名將領，肅然而立。沒有人說話。
然後秦烈第一個咧嘴笑了：“王爺說——我們是她鍛造出來的兵器。北境最鋒利的刀，最堅硬的盾，最可靠的屏障。”他頓了頓，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那俺就得對得起‘最鋒利’這三個字。”
當夜，北境大營的燈火，比平時多亮了一個時辰。山楂籽土坑邊，秦烈蹲在那兒，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身來，望著京城的方向，咧嘴笑道：“王爺——俺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一起看山楂林發芽”。
第二十六日。
嫣兒從京城發來的第五封家書，由八百里加急送至北境大營。
這一次，信使不是快馬，也不是馬車，而是一架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簾掀開，綾兒捧著那隻熟悉的、繫著紅絲帶的木匣走下來。她剛一露面，秦烈就從獨立營的方向飛奔而來，霍狼也從巡邊營的方向大步趕到，韓策從軍師帳中疾步而出。三人幾乎同時伸手去接那隻木匣，最後還是秦嘯接過了——他接得最穩，也接得最輕，像是怕驚擾了匣中所載的、那個嬌嬌軟軟的人。
“傳令——”秦嘯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開，“各營正副統領、偏遠地區將領、新編營將領、年輕校尉，即刻到中軍帳前集合。”
半炷香後，中軍帳前的空地上，近三百名將領肅然而立。
秦嘯開啟木匣，取出那封厚厚的信。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上面是嫣兒熟悉的、嬌嬌軟糯的字跡。他展開信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秦嘯，秦烈，韓策，葉凌，鍾子期，霍狼，燕破嶽、燕青、陳烈、陳峻、韓江、韓山、鍾離、霍影、雷震霆、雷萬山、慕容鐵、慕容石、獨孤信、獨孤寒、夏侯風、夏侯羽——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東側趙桓叔叔，西側周崇明叔叔。年輕校尉們，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百餘名將領。偏遠地區的將領，新編營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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