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的暮色中。
營門口，近三百名將士，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張著嘴的、別過頭去的、低著頭的、怔在原地的——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整個北境大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被震懾到失語的寂靜。
站在人群邊緣的柳菁，看著這一幕，終於“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中滿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她環視了一圈滿帳呆若木雞的將士，最後目光落在秦嘯身上——這位素來沉靜如水的副帥，此刻正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連眨眼都忘了。
柳菁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附近幾人的耳中：“怎麼？都看呆了？”
秦烈第一個回過神來，他撓了撓頭，憨憨地笑道：“柳姑娘……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俺的娘咧，王爺她穿那身衣裳，真好看……”
霍狼別過頭去，耳尖紅得發燙，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複雜：“……確實，前所未見。”
柳菁“噗”地又笑了一聲，她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眾人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一絲驕傲，還有一絲——只有長期陪伴在嫣兒身邊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你家王爺在清嫵山——就是這樣的。”
滿帳寂靜。
柳菁環視了一圈眾人怔然的面孔，繼續道，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你們在戰場上見到的王爺，是銀甲白袍、殺伐果斷的鎮北王。你們在京城見到的王爺，是紅白華服、金飾璀璨的貴女。但你們可知——王爺在清嫵山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秦嘯、秦烈、霍狼、韓策、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掃過陳烈等十西位統領，掃過東側趙桓、西側周崇明，掃過後排的裴小將軍等年輕校尉，掃過那些從偏遠關隘趕回來的將領、那些新編營的將領。
“她穿天青色。她挽半髻。她髮間只綴幾朵珠花。她坐在山巔的青石上，膝上橫著一張古琴。”
柳菁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夢幻的輕柔：
“你們能理解——清辭姑娘說，看到嫣兒彈琴的樣子有多迷人了吧？”
滿帳將士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幅畫面——
清嫵山的山巔，雲霧繚繞。一襲天青色的身影端坐在青石上，長髮半挽，珠花輕顫。她垂眸，纖指輕撥琴絃——
“纖指撥冰弦，漫捻相思調。弦上青花煙雨柔，盡在心頭繞。”
琴音如山澗清泉，如林間微風，如雲間月色。她垂眸撫琴，眉眼間那層不染纖塵的仙氣，比這清嫵山的雲海還要純淨。她不是在為誰彈奏，她只是——在與這山川對話，與這天地共鳴。
那一刻的嫣兒——不是鎮北王，不是公孫嫣，不是那個嬌嬌軟軟的、怕苦藥會皺著臉的丫頭。她是清嫵山的弟子，是山間的精靈，是與天地合一的存在。
秦烈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俺……俺現在理解了……”他嚥了口唾沫，“清辭姑娘說……她看了王爺彈琴，三天沒睡好覺……俺當時還笑她……俺現在……俺理解了……”
霍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但目光依然望著那個方向，耳尖紅得發燙。
韓策推了推眼鏡，低聲道：“難怪……難怪清辭姑娘說起王爺彈琴時，眼中總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五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震撼。他們追隨王爺多年，征戰沙場，出生入死，但他們從未見過王爺撫琴的樣子。他們想象過——但此刻，聽了柳菁的描述，他們忽然意識到，他們的想象力，遠遠不夠。
東側，趙桓老將軍拄著柺杖，花白的鬍鬚在晚風中微微顫動。他低聲道：“老夫年輕時，曾在上清宮聽過仙子撫琴。那時候老夫以為，那便是人間至美的琴音了。今日聽柳姑娘這一說——老夫方知，那不過是凡音。王爺的琴音，才是——仙音。”
西側，周崇明老將軍端著茶杯，杯中茶湯早己涼透。他輕輕啜了一口，低聲道：“老夫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聽過王爺撫琴。”
年輕校尉們站在後排。裴小將軍的眼中，閃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他低聲道：“末將……末將希望能有機會，聽王爺撫琴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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