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天裡，她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被‘那一位’控制。事實上，‘那一位’也確實嘗試過——它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控制了新任掌門的肉身和神魂，它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破封而出。”
“它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誘惑、恐嚇、幻象、痛苦、甚至是以歷代掌門的神魂碎片為餌——它將前幾代掌門在封印中被消磨殆盡後殘留的、零星的記憶碎片拼接起來，編織成一個巨大的幻境，讓嫣兒以為她正坐在清嫵山的後山涼亭裡，和她父親下棋。”
秦烈的心猛地揪緊了。
蘇清辭繼續道：“那個幻境真實到——她能聞到父親身上熟悉的松木味，能聽到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能看到父親在對她笑。‘那一位’甚至模擬出了她父親的聲音，對她說——‘嫣兒，你累了，留下來陪爹下一盤棋吧。下一盤就好。’”
“她差一點就留下來了。”
“但就在她的神魂即將沉入幻境最深處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棋盤上的棋子排列。那是一個陣法，一個她在北境戰場上用過的、誘敵深入的陣法。她父親生前從未擺過，不可能擺出這個陣型。”
“就是這個破綻，讓她猛然驚醒。”
蘇清辭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己經走到了石窟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封印的核心裂隙。如果她那一步踏了出去，她的神魂就會被‘那一位’徹底吞噬，屆時——清嫵山鎮壓數千年的兇魔，便會借她的肉身重返人間。”
“她在最後關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劇痛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一步步退回了石窟中央。”
蘇清辭說到這裡，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緊繃的臉：“所以，答案是——她差一點就被控制了。但她是靠自己掙脫出來的。”
“沒有外力相助，沒有僥倖，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一個人，在石窟裡，和那尊上古兇魔對峙了九天九夜，最終以神魂重寫封印，將它壓回了九幽深處。”
“這就是你們家王爺做過的事。”
營門前，沒有人說話。
秦烈低下頭，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霍狼扭過頭去，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韓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地擦拭著鏡片，動作很慢，像是在藉此平復某種翻湧的情緒。秦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己經捏得發白。
蘇清辭看著他們，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事情，嫣兒從來不主動跟人提起。她覺得——這是她身為清嫵山掌門該做的事，不值得拿出來說。”
“但我覺得，你們應該知道。”
“因為只有這樣，你們才能真正明白——你們用命去護的那個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晨風拂過營門，將她的最後一句話吹散在漸亮的天光中。遠處，嫣兒離開的方向，晨霧己經散盡，露出一片遼闊而清澈的天空。
那隻糯米糰子，正獨自一人，走向京城的方向。而她身後這群被她護了十年的人，終於真正地看清了她的全部。
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那是一雙握慣了刀柄、拉慣了韁繩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他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蘇姑娘，末將還有個問題。”
“你問。”
“王爺她……從那九天之後，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蘇清辭的目光微微一閃。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發現裡面的茶己經涼了。她放下茶盞，重新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袍，目光望向遠處漸漸明亮的天際線，像是在斟酌措辭。
“有。”她最終說道，“有三件事，和以前不一樣了。”
“第一件——她再也不怕黑了。”
秦烈一愣。
“清嫵山歷代掌門，或多或少都會在禁地之行後留下一些對黑暗的恐懼，因為石窟深處是沒有一絲光亮的，那種純粹的、絕對的黑暗，會刻進人的骨髓裡。但嫣兒出來之後，反而再也不怕黑了。她可以在沒有燈的房間裡安然入睡，可以在深夜獨自一人走進密林，可以在漆黑的山洞裡一待就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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