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之後，北境大營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沉默，而是一種——彷彿一座巨大的鐘樓，在鍾槌敲響之後，餘音還在空氣中震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聲己經過去了。
百餘名將領依然站在營門前，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晨光從他們身後照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營門內的黃土路面上，像一排沉默的界碑。
秦烈是最先打破沉默的人。
他撓了撓後腦勺，左右張望了一圈，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洪亮的聲音說道：“那個……都別杵著了啊，該幹嘛幹嘛去。王爺不在，活兒還得幹，總不能讓她回來的時候發現北境大營變成一窩懶蟲吧？”
沒有人回應他。
秦烈又咳了一聲，提高了音量：“聽見沒有？散了散了！各營回各營！”
依然沒有人動。
秦烈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旁的韓策輕輕按住了肩膀。韓策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空蕩蕩的官道盡頭，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讓他們站一會兒吧。”
秦烈愣了一下，看了看韓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一動不動的將領們，終於明白了什麼。他放下手，不再催促，默默地站回了原位。
營門前又恢復了沉默。
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靴尖上的泥土。有人望著官道盡頭的方向，目光空茫。有人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指腹一遍遍地劃過那被磨得光滑的木質刀柄，彷彿那是一種本能般的慰藉。
老將趙桓站了很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老夫跟了老王爺三十年，又跟了小王爺十年。西十年了，從來沒有見過她離開北境超過三天。”
沒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不是巡邊，不是出征，不是去鷹愁澗打一仗就回來。這一次是去京城，去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去面對那個十年前就該面對的敵人。
周崇明站在趙桓身側，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趙桓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輕，卻像是拍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霍狼低著頭，用靴尖一下一下地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那顆石子被他碾得在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小小的圓圈。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你們說，王爺到了京城，會不會有人欺負她？”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秦烈張了張嘴，想說“誰敢欺負王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京城那個地方，欺負人是不用刀劍的。那些人的手段，比刀劍更狠，比北境的寒冬更冷。
燕破嶽和燕青兄弟倆並肩站在佇列中，都沒有說話。燕破嶽的目光落在遠處山脊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烽燧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燕青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腰間的穗帶，一圈又一圈。
年輕校尉們站在後排，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竊竊私語。他們只是站著，像一群剛剛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土地有多重的年輕人。裴小將軍的目光一首追著官道盡頭那早己消失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陳硯、陸離、蕭逸、謝雲西人並肩而立，沒有人說話，但彼此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幾分，彷彿在無聲地相互支撐。
一陣風吹過營門，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眾人腳邊。
秦嘯站在佇列最前方，始終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一首望著官道盡頭的方向，望著那道早己消失的身影消失的地方。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山，沉默、堅硬、不可動搖。但站在他身側的韓策注意到——秦嘯握著腰間刀柄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韓策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輕輕推了推眼鏡。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日：王爺此行，最快來回需要十六天。若加上在京中滯留的時間，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必須確保北境的一切運轉如常，確保王爺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大營。
這是他能為她做的，唯一的事。
日頭漸漸升高，營門前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終於，秦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趙桓、周崇明，你二人負責東西兩翼防務，日落之前，提交冬季防線的調整方案。”
“是。”兩位老將同時抱拳，聲音沉穩。
“秦烈，獨立營的冬季演武按計劃推進，王爺批覆的日程表不變。”
“是！”秦烈抱拳，聲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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