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嘯的拇指輕輕撫過那道摺痕，動作很輕，像是怕將它撫平了。他停留了幾息，然後收回手，繼續批閱，筆尖重新落回紙面，沙沙聲繼續響起。
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巡邏計程車兵經過帳前，步伐整齊劃一，靴子踩在微溼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節拍。腳步聲漸遠，帳內又恢復了寂靜。
秦嘯批完第三份文書，放下筆，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微澀的茶湯滑過喉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他放下茶盞，目光又不自覺地抬了起來，落向那把空著的虎皮帥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
他就那樣看著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帳外的光線透過帳簾的縫隙，在虎皮帥椅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像是日晷的指標，無聲地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那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穿著一身孝服，站在這把椅子前面，面對著五大營的統領。她的聲音還在變聲期，帶著一絲稚嫩的沙啞，但她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我父親和兄長為國捐軀，北境不可一日無主。從今天起，北境軍務，由我代理。”
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率軍出征前夕，坐在這把椅子上，低頭看著攤開的地圖，眉頭微蹙。他站在帳外，隔著簾子的縫隙看到她咬著自己的下唇，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後停在一個點上，低聲說了一句——“就從這裡撕開一道口子。”
想起去年冬天，她感染了風寒，燒得滿臉通紅，卻依然坐在這把椅子上批閱文書。他把藥碗放在案上，她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說：“放心，死不了。”那笑容很虛弱，但眼睛裡的光，比帳中的燭火還要亮。
想起昨天清晨，她坐在這把椅子上，對百餘名將領說：“我回京這段時間，北境就交給諸位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公務。但他注意到，她說完之後，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椅子的扶手——那是她坐了十年的位置，扶手的漆面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秦嘯收回目光，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
他的手很穩，筆尖落在紙面上，繼續批閱下一份文書。但他的筆尖在寫到某一處時，微微頓了一下——他在落款日期處，習慣性地寫下了今年的年份，然後才想起來，己經入秋了，再過幾個月，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沒有塗改，繼續寫完了那個日期，然後放下了筆。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把空著的虎皮帥椅。這一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不是思念，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情感，像是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深處卻洶湧不息。
他站起身來，走到帥椅旁，伸手輕輕撫了一下椅背上搭著的那張舊狐裘。狐裘的絨毛在他的掌下微微凹陷，又緩緩回彈。他收回手，轉身走出了中軍帳。
帳外，陽光正好。北境大營在秋日的晴空下顯得格外遼闊而寧靜。遠處的校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口號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生機與力量。秦嘯站在帳門前，目光越過校場，越過營牆，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是京城。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向了兵器架。他取下一柄練習用的木刀，走到校場邊緣的空地上，開始一招一式地練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式都像是在水中划動，但他的眼神卻專注得可怕，彷彿要將所有的思緒都灌注到這一招一式之中。
陽光照在他汗溼的脊背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練了很久。首到日頭偏西，首到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他才收刀立定，站在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砸在腳下的泥土裡，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他抬起頭，又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際。
然後他轉身，走向水井，打了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冷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順著他的脊背流淌而下，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他甩了甩頭，水珠西濺，然後他抹了一把臉，重新走回了中軍帳。
那把虎皮帥椅依然空著。
秦嘯在側位上坐下，重新拿起了筆。
帳外，暮色漸濃，北境大營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在荒野中的明珠，溫暖而堅定。
夜色漸濃，北境大營的燈火在秋風中搖曳，像是一顆顆不肯熄滅的心。
秦嘯練完刀之後，重新回到了中軍帳。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中，坐在那把榆木圈椅上。帳外的月光透過簾隙滲進來一縷，恰好落在那把空著的虎皮帥椅的扶手上，將那被磨得光滑發亮的漆面映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他坐在黑暗中，看著那縷月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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