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嘯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手中的文書整理好,放在帥案的一角,然後轉身,走出了中軍帳。
帳簾落下,帳內的百餘名將領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散去。
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在帳內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那把空著的虎皮帥椅,靜靜地擺在那裡,椅背上搭著的那張舊狐裘,在光影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彷彿它的主人,只是暫時起身,去帳外透一口氣。很快就會回來,坐回那把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端起茶盞,對他們說一句:“行了,都別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但他們知道,她暫時不會回來了。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而他們能做的,就是替她守好這片她用十年青春換來的土地,等她回來。
第十天。
北境大營的黃昏,被一場秋雨洗得清冷而潮溼。雨在午後停了,但天色並未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營帳上方,像是懸而未決的心事。校場上的積水映著暮色,泛著細碎的銀光。
中軍帳內,秦嘯正在翻閱明日巡邊的路線圖。他保持著這幾日的習慣——坐在側位上,批閱文書,部署軍務,偶爾抬頭看一眼那把空著的虎皮帥椅,然後繼續低頭工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北境的防線固若金湯,各營的訓練按計劃推進,鷹愁澗的俘虜安置也己步入正軌。
但每一個人都在等。等一個訊息。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營門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未乾的泥水,首奔中軍帳而來。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名滿身泥濘的斥候單膝跪在帳門口,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報——!王爺從京城傳回的信!八百里加急!”
秦嘯手中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名斥候雙手捧著的、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件,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斥候面前,伸手接過了那封信。油布被解開了一層,裡面還有一層蠟封,蠟封上印著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一朵芍藥花的圖案,是嫣兒慣用的私印。
秦嘯的手指在印章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拆開了蠟封,取出了裡面的信箋。
信紙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是嫣兒的筆跡,筆畫舒展,力道均勻,看起來精神狀態不錯。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己平安抵京。一路順利,勿念。北境一切可好?天冷了,記得加衣。——嫣兒。”
秦嘯拿著那張信紙,站在帳中,看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但握信紙的手微微放鬆了幾分。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細微到如果不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帳內的韓策注意到了,秦烈注意到了,站在帳門口探頭探腦的霍狼也注意到了。
秦烈第一個忍不住,湊上前來,急切地問道:“大哥,王爺說什麼了?”
秦嘯沒有回答,只是將信紙遞給了他。秦烈接過信紙,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咧開嘴,露出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王爺平安到了!她說一路順利!”
帳外的將領們聽到這句話,紛紛圍了上來。信紙在眾人手中傳遞著,每一個人看到那熟悉的字跡時,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卸下了一塊千斤巨石。霍狼看完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粗聲粗氣地說:“我就說嘛,王爺吉人天相,路上肯定不會出事!”燕破嶽和燕青兄弟倆對視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年輕校尉們更是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笑容,裴小將軍甚至忍不住握拳輕輕揮了一下。
老將趙桓接過信紙,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顫:“好,好,平安就好。”
周崇明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趙桓的肩膀,點了點頭。
信紙最後傳回秦嘯手中。他重新將信紙摺好,小心地放回信封中,然後開啟帥案左側的抽屜——那是嫣兒平時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他將信封放了進去,輕輕合上抽屜。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一張張終於放鬆下來的面孔,開口說了一句:“王爺平安到京。北境這邊,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平淡之下,有一道緊繃了十天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秦烈咧嘴笑道:“那是自然!王爺回來的時候,咱們得讓她看到一個比她在時還精神的北境大營!”
眾將紛紛應和,帳內的氣氛終於從連日來的沉悶中掙脫出來,重新活躍起來。秦嘯沒有參與他們的說笑,但他也沒有阻止。他坐回那把榆木圈椅上,重新拿起筆,翻開未批完的文書,繼續批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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