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他們聽到王爺在信的最後，一個一個地囑咐他們加衣保暖、保重身體的時候，笑聲漸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溫暖的感動。
秦嘯讀完最後一個字，放下信紙。暮色中，百餘名將領站在他面前，沒有人說話。但每一雙眼睛裡，都閃著同樣的光。
秦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粗聲粗氣地說：“王爺自己都感冒了，還惦記著咱們。”
霍狼蹲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她讓咱們別凍著，她自己卻著涼了。”
韓策推了推眼鏡，輕聲說了一句：“所以咱們更要把北境守好，讓她能安心養病，安心平賬。”
趙桓老將軍站在人群中，花白的鬍鬚在晚風中微微顫動。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裡，放著嫣兒寫給他的那封信。
秦嘯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穩而堅定：“王爺在京城喝藥，我們在北境喝風。但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們要讓她看到一個比她在時更精神的北境大營——這就是我們對她的回報。”
“散了吧。各營回各營，記得加衣。”
百餘名將領陸續散去，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因為他們知道，那個遠在京城的人，雖然感冒了、雖然被逼著喝苦藥、雖然被蘇清辭兇了，但她依然有精神寫信來嘮叨他們——這說明她還好，她還能撐得住。
而她撐得住，他們就撐得住。
夜色漸濃，北境大營的燈火次第亮起。中軍帳的燈也亮了，秦嘯坐在案前，又將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當看到“清辭好凶，她兇我”那句時，他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揚起。他想象著嫣兒窩在被子裡，一臉委屈地向他們告狀的樣子——像一隻被強行餵了藥的貓，渾身散發著“我很不爽但我不敢反抗”的氣息。
他笑著搖了搖頭，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抽屜裡。然後他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文書。但他落筆之前，目光落在案角那枝己經乾枯了的野菊上，停了一瞬。
明天，該去換一枝新的了。
第二十六日。
那封信讀完之後，北境大營連續幾日的陰冷彷彿被驅散了不少。但天氣並沒有真的轉暖——事實上，當天夜裡又降了一場更大的霜，第二天清晨，營帳外的地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伙房水缸裡的水凍了一層薄冰。士兵們不得不拿棍子敲碎了冰層，才能取水做飯。
但營中的氣氛，卻像是燒著一爐看不見的炭火。
秦烈一大早就跑到中軍帳前，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秦嘯正在案前批閱文書，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有事？”
秦烈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聲：“大哥，王爺說她在京城感冒了，還被蘇姑娘逼著喝藥——你說咱們要不要給她寄點東西過去？北境的枸杞啊，黃芪啊，還有老張頭曬的那些乾果子，寄點去給她補補身子？”
秦嘯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批閱文書，聲音平淡地回了一句：“京城什麼都有，不缺咱們這點東西。”
秦烈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秦嘯的聲音又從案後傳來：“但如果你真想寄，就去問問老張頭，他那批乾果子還有多少。挑好的裝一袋，交給天機閣的渠道，讓他們幫忙遞進京。”
秦烈眼睛一亮，抱拳道：“好嘞！末將這就去辦！”話音未落，人己經躥出去老遠了。
秦嘯繼續批閱文書，但筆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幾分。
同一時間，韓策的帳中，他正在整理近日的情報彙總。他的案頭放著一杯溫熱的藥茶，杯中的老薑和陳皮香氣嫋嫋升起，與滿案的墨香混在一起。他推了推眼鏡，將一份剛剛收到的情報夾入資料夾中，然後端起藥茶喝了一口。藥茶的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熨帖地驅散了秋晨的寒氣。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茶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然後放下杯子，繼續埋頭工作。
霍狼今日沒有出巡。他難得地留在營中，蹲在校場邊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仔細打磨他那柄短刃。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陽光照在他黝黑的側臉上，泛著一層細密的汗光。他磨完刀刃，舉起短刃對著陽光看了看，確認刃口己經鋒利到足以剃斷髮絲，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短刃收回鞘中。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雙腿，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南方的天際。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大步走向伙房的方向——他記得老張頭那兒還有半罈子蜂蜜，聽說蜂蜜兌溫水對嗓子好，王爺嗓子啞了，說不定能用上。
趙桓老將軍今日沒有去營門口抽菸。他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攤著一幅輿圖——那是一幅北境全境的邊防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處關隘、烽燧、哨卡的分佈。他戴著老花鏡，手中握著一杆細筆，正在圖上做著標註。他標註得很慢，每一筆都很慎重，彷彿在繪製一件傳世的藝術品。他在幾處關鍵的隘口旁邊標註了新的備註——“此處風口極大，冬季巡邏需增加防風裝備”、“此處路段易積雪，建議提前儲備除雪工具”。他做完最後一處標註，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然後拿起案上那封嫣兒的信，又看了一遍。
當看到“您別不服老，北境還需要您這把老骨頭坐鎮呢”那句時，他笑了一聲，笑罵了一句：“這丫頭，自己都感冒了，還惦記著我這把老骨頭。”然後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枕頭底下，起身走出帳外，去看看東翼的防務。
周崇明老將軍今日的膝蓋好了許多。天山雪蓮膏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貼了幾天之後，往年入秋時那種隱隱的痠痛感減輕了大半。他清晨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發現彎曲時比前幾天順暢了不少，不由得暗自讚歎了一聲。他走出帳外，迎面碰上趙桓，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開口：“你——”又同時停住，然後同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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