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晚風拂過,帶來遠處村莊的炊煙氣息和雨後泥土的清香。他站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和馬能聽見:“歸期未定沒關係。我們會等你。等到第一場雪落下,等到你回來,一起堆那個比你還高的雪人。”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他的話。
秦嘯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中軍帳。案上那枝野菊己經有些蔫了,花瓣的邊緣微微卷曲,呈現出枯萎的跡象。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蔫軟的花瓣,收回手,在案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文書。
夜深了,北境大營的燈火次第熄滅。但中軍帳的燈,依然亮著。案角那枝蔫了的野菊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一顆小小的、圓潤的松果,不知是誰放在那裡的,靜靜地躺在野菊旁邊,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秦嘯批完最後一份文書,看到了那顆松果。他拿起松果,在手中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放回原處。他沒有追問是誰放的,只是吹滅了燈盞,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出帳外。
星光下,北境大營靜靜地臥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平穩而深沉。他站在帳門前,抬頭望了一眼星空,然後低下頭,走向自己的寢帳。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北境大營照常運轉。而她,雖然歸期未定,但終會歸來。
第三十五日。
北境大營的日子,在等待中繼續流轉。那封歸期未定的信讀過之後,營中曾短暫地籠罩過一層低氣壓,但很快就被另一種更為堅韌的情緒所取代——一種“既然王爺暫時回不來,那我們就更要替她把北境守得滴水不漏”的決心。
秦烈果然說到做到。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帶著獨立營在校場上摸爬滾打,練得比嫣兒在時還要狠。有人問他幹嘛這麼拼命,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粗聲粗氣地回答:“王爺回來要堆雪人的。到時候她看到咱們一個個膘肥體壯的,心裡高興,病也好得快。”眾人聽了,覺得這話雖然邏輯上有些說不通,但道理好像是那個道理,於是練得更起勁了。
霍狼的偵察隊己經把西境那條線來回摸了好幾遍,每一處溝壑、每一片樹林、每一條可能藏人的小道,都被他們踩得爛熟於心。他甚至在一處廢棄的牧人石屋裡發現了一堆新鮮的篝火灰燼——說明有人在近期使用過那間石屋。他蹲在地上,捻起一撮灰燼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查看了灰燼中殘留的骨頭碎渣和穀物顆粒,然後得出了結論:“三個人,兩天前在此過夜,帶有乾糧,沒有攜帶大型牲畜。不是流寇,流寇不會只吃乾糧不打獵。”他將這條線索上報給了韓策,韓策將其記錄在案,納入了西境動態情報的檔案中。
韓策的藥茶己經喝了半個月,氣色明顯比入秋時好了許多。他依然每天處理大量的文書和情報,但作息比之前規律了一些——每晚多睡半個時辰,飯後會起身在帳外走一走,而不是整日伏在案前。這些細微的變化,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但秦嘯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每天傍晚路過韓策帳前時,會放慢腳步看一眼他案頭那杯藥茶是否還溫熱。
趙桓老將軍和周崇明老將軍聯袂修訂的冬季防線方案己經完成了最後一稿。兩人坐在趙桓的帳中,就著燭火逐條逐條地核對,偶爾因為某處哨卡的調整位置爭執幾句,又很快達成一致。當他們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時,趙桓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說了一句:“這份方案,等王爺回來,讓她看看。她要是說好,那才算真的好。”周崇明點了點頭,將方案小心地收好,壓在案頭最上層。
年輕校尉們的進步尤為明顯。裴小將軍在最近的營內比武中,以一敵三,連勝三場,用的正是嫣兒信中提到的那種改良版楔形陣的戰術思路。陳硯的近身格鬥己經能夠和資深老兵過上十幾招而不落下風。陸離在一次模擬偵察任務中,憑藉極其細緻的觀察力,提前發現了“敵方”設定的埋伏點,帶隊成功繞行,避免了“全軍覆沒”的結局。蕭逸和謝雲配合的雙人巡邏戰術,己經被列為獨立營的教學案例,供新兵學習參考。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長,用自己的方式等待。
這天傍晚,秦嘯照例去馬廄看了那匹胭脂馬。他給它添了草料,刷了毛,檢查了蹄鐵,又給它多加了一層墊草。那匹馬如今己經和他建立了一種默契——每次他走近馬廄,它就會主動把頭伸過來,用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掌上,然後安靜地等他刷毛。他刷完毛,拍了拍它的脖頸,那匹馬便低下頭,安安靜靜地吃起草來。
秦嘯站在馬廄邊,望著南方的天際,看了一會兒。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金黃色的草地上。晚風拂過,帶來遠處村莊的炊煙氣息和田野裡秸稈焚燒的焦香。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中軍帳。
案上那枝野菊己經徹底乾枯了,金黃的花瓣變成了褐色的捲曲薄片,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掉落。但他沒有扔掉它,依然讓它插在那個粗陶小瓶中,立在案角。旁邊那顆松果也還在,靜靜地躺在野菊旁邊,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陪伴。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文書。但今晚,他批閱文書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因為文書內容複雜,而是因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帳外的風聲。
今夜的風,比前幾日更冷了一些。風聲穿過營帳之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方低語。他聽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批閱文書。但當他批完第三份文書時,他忽然停下了筆。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息,混在夜風中,從帳簾的縫隙中滲進來。他放下筆,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向外望去。
夜色中,北境大營靜靜地臥在星光下。營帳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幾盞風燈在營道上搖曳著昏黃的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清冽的氣息。
那是雪的味道。
秦嘯站在帳門前,迎著夜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清冽的氣息湧入肺腑,帶著一種乾淨的、凜冽的涼意。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星光依然明亮,沒有云層遮蔽。但那股氣息不會騙人,那是高空中的水汽凝結成冰晶之後,被風帶到地面的氣息。
雪,就要來了。
他放下帳簾,轉身走回案前。他沒有繼續批閱文書,而是打開了案頭左側的抽屜,取出嫣兒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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