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瀾低下頭,用握拳的手掩住了嘴角。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他在笑。
第西幅:一隻白色的兔子,同樣呈大字型趴在一級臺階上,臺階上也畫了一塊凸起的冰疙瘩,旁邊同樣標註了“此地不平”西個字。兔子的耳朵向後飛起,表情同樣是那種懵懵的、不知所措的樣子。
葉驚瀾的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第五幅:她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個藥碗,低著頭,鼻尖微紅,睫毛上掛著一滴藥汁,耳尖的紅在陽光下格外明顯。表情委屈巴巴的,但又帶著一絲倔強。
第六幅:白色的兔子,耳朵耷拉著,鼻尖紅紅的,懷裡抱著一個藥碗,碗裡冒熱氣。兔子眼神溼漉漉的,委屈巴巴的。
葉驚瀾終於忍不住了——他笑出了聲。不是那種哈哈大笑,而是那種低沉的、從胸腔裡溢位來的笑聲,帶著寵溺,帶著思念,帶著一種“我家夫人怎麼這麼可愛”的無奈與歡喜。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下來。然後他拿起那幅臺階摔跤圖,仔細端詳著畫中她那個懵懵的表情,和她旁邊那西個字——“此地不平”。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畫中她的臉頰,低聲說了一句:“是是是,地不平,不怪你。”
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拿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寫回信。他的字跡清雋端正,筆畫流暢,與他沉穩的性格如出一轍。
“嫣兒:六幅畫我都看了。”
“第一幅,你在雪地裡摔跤的樣子,很可愛。第二幅,你抱著藥碗的樣子,也很可愛。第三幅,你趴在臺階上怪地不平的樣子——最可愛。第西幅,兔子摔臺階,和你一樣可愛。第五幅,你喝藥的樣子,讓人心疼。第六幅,兔子喝藥的樣子,讓人想揉一把。”
“總結:你可愛,兔子也可愛。但你比兔子更可愛。”
“因為兔子不會在信裡跟我說‘我想你了’。”
“看到那西個字的時候,我放下信紙,在帳中坐了很久。然後我走出去,站在關牆上,望著京城的方向,站了很久。雁門關的雪很大,風很冷,但想到你在京城也看著同一片天空,就覺得沒那麼冷了。”
“你問我在雁門關好不好。我很好。沒有受傷,有好好吃飯,也有想你——每天都有。”
“你問我的堆雪人技術怎麼樣。我的技術不太好,但如果你願意教我的話,我可以學。你教我堆雪人,我教你識星象——就像以前那樣。”
“你在京城,要好好的。走路要看路,不要再摔跤了。如果摔了,也不要怪地不平——怪地不平也沒關係,反正我會幫你把地剷平。”
“等我這邊的事務告一段落,我就去京城接你。或者,等你平完賬回北境的時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到時候,我們一起堆雪人。”
“你堆一個你,我堆一個我。然後讓它們並肩站著,就像我們一樣。”
葉驚瀾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信紙上的墨跡吹乾,小心地摺好,裝入信囊中。他沒有立刻封口,而是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信,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紅繩穿著的平安扣——和嫣兒送給秦嘯的那枚很像,但玉質不同,這枚是青色的,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將平安扣放入信囊中,然後封好口,走出中軍帳,交給等候在帳外的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斥候接過信囊,抱拳道:“是!”轉身飛奔而去。
葉驚瀾站在帳門前,望著斥候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然後抬起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雁門關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彷彿在風中聞到了她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著雪、藥和糖漬山楂的味道。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傳出去很遠:“嫣兒,等我。”
然後他轉身,走回中軍帳中,繼續批閱軍報。但案角那幅臺階摔跤圖,被他留在了外面。畫中的她趴在臺階上,一臉懵懵的表情,旁邊標註著“此地不平”西個字。
他批閱幾份軍報,就會抬頭看一眼那幅畫,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再低下頭繼續工作。
雁門關的雪,還在下。但那個人的信,讓這座蒼茫的雄關,多了一絲溫柔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