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日。
北境大營的雪己經積到了膝蓋深。營門外那片空地被秦烈用籬笆圍得嚴嚴實實，籬笆上掛著的木牌己經換了第三塊，上面寫著：“王爺的雪人基地——擅入者，刷馬廄兩個月。”籬笆邊上還插了一根竹竿，竹竿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拴著一顆松果——那是秦烈從秦嘯案角“借”來的，說是要給王爺的雪人基地做個標誌。
這天晌午，第九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進深雪裡，發出“咯吱”一聲悶響。他快步走到中軍帳前，將信囊交到秦嘯手中，行了個禮，退下了。
秦嘯接過信囊，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裡面是一疊信紙，厚度適中，但這一次，信紙上的字跡與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種舒展飛揚的筆觸，也不是那種氣鼓鼓的跺腳筆觸，而是一種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慵懶和撒嬌意味的筆觸，像是寫信的人正窩在暖烘烘的被子裡，只露出一隻手，懶洋洋地握著筆。
他展開信紙，映入眼簾的字跡讓他微微一怔——筆畫軟塌塌的，有的地方甚至因為握筆不穩而出現了輕微的顫抖，但那種顫抖不是虛弱，而是一種“我不想動筆但我又不得不寫”的慵懶。
“北境的崽子們：見字如面。今天京城又降溫了。我窩在屋子裡，裹著清辭的狐裘大氅，抱著暖爐，不想動彈。”
“然後我開始想一些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這個人吧，其實是有害人之心的。真的。我有時候也會想一些壞主意，比如怎麼坑一下太后，怎麼讓那些暗中使絆子的人吃點苦頭。但是——我不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把人坑壞了，怕下手太重了，怕事後良心不安。所以我的害人之心，基本上都停留在‘想一想’的階段，然後就沒了下文。”
“第二個問題：我也有防人之心。真的。我知道這京城裡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耳朵，我知道很多人想看我栽跟頭。但是——我防不住。”
“不是不想防，是我實在搞不清楚哪些人該防、哪些人不該防。我看誰都像好人，看誰都像壞人，看來看去把自己看糊塗了，乾脆就不防了。反正有清辭在，她會幫我盯著。”
“第三個問題：我精打細算。真的。我每天都在算——算太后的下一步棋，算那些大臣的站隊，算京城各方勢力的平衡。我算得可好了，天天算——但是我算不明白。”
“不是我不努力，是真的算不明白。那些人說話彎彎繞繞的，一句話裡藏著三層意思，我一個在北境長大的人，哪裡搞得懂這些彎彎繞繞？我算來算去，最後得出的結論永遠是：算了，不想了，反正清辭會幫我想。”
“第西個問題：我這人可記仇了。真的。誰對我好，我記得清清楚楚；誰對我不好，我也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我記不住。”
“不是我不想記，是我的腦子它不配合。我明明記得某人得罪過我，但我想不起來他到底是怎麼得罪我的。我明明記得要報復某人，但我想不起來為什麼要報復他。所以我的記仇，基本上都停留在‘哼，你給我等著’的階段，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五個問題：我本來想拿個小本本，把那些得罪過我的人都記下來，這樣就不會忘了。但是——我偷懶了。”
“本子買了，筆也買了，放在桌上，每天都能看到。但我就是不想寫。覺得好麻煩，好累，好費手。於是那個本子到現在還是空白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記仇本’——然後就沒了。”
“所以我現在的情況是：有害人之心，不敢；有防人之心，防不住；精打細算，算不明白；記仇，記不住；想拿本記，偷懶了。”
“這可怎麼辦？”
“我是不是沒救了？”
“清辭說我這是‘嬌軟綜合徵’，症狀包括：心軟、怕麻煩、記性差、執行力弱、容易放棄、喜歡窩在被子裡發呆。她說我這個病沒法治，只能靠身邊的人多擔待。”
“我覺得她在罵我，但我沒有證據。”
“總之，這就是我在京城的現狀。雖然我好像什麼都做不好，但我還是會繼續努力的。畢竟，我還有一群在北境等我的崽子們。”
“你們要好好的。等我回去。”
秦嘯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下信紙，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下頭，用握拳的手掩住了嘴角——他在笑。不是那種哈哈大笑，而是一種被某種柔軟的東西擊中了的、帶著寵溺和無奈的笑。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然後對守在帳外的傳令兵說：“傳令各營，王爺來信了。今日晚飯後，中軍帳前集合，宣讀王爺的家書。”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讓伙房今晚燉一鍋紅糖薑湯——王爺說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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