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日。
北境大營的冬天己經深了。營門外那片空地上的積雪，被秦烈打理得像一面平整的白色綢緞，每天清晨他都會用掃帚輕輕掃去昨夜落在上面的浮雪，確保那片雪地始終保持完美無瑕的狀態。籬笆上的木牌己經被雪覆蓋了大半，但他每天都會把上面的雪清理乾淨，讓“王爺的雪人基地”那幾個字始終清晰可見。
這天午後，第十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在深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中卻亮著一簇溫暖的光——他的手中，捧著一枚熟悉的信囊。
秦嘯接過信囊，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信紙展開，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筆畫帶著一種軟綿綿的、嬌嬌糯糯的勁兒，但在這股嬌軟之中，又多了一絲認真的、沉甸甸的分量。
“北境的崽子們：本來事情己經差不多快結束了。賬平得七七八八了，尾巴也收拾乾淨了。我甚至己經給你們買好了禮物——每人一份，都包好了，放在箱子裡，就等著啟程的那天帶上，然後我就回來了。”
“可是今天，我出去了一趟。”
“京城東門外，有一片棚戶區。那裡住著很多逃難過來的人——有些是今年秋天黃河氾濫失去家園的災民，有些是從北方戰亂中逃出來的百姓。我在那裡，看到了一群孤兒。”
“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看著也就西五歲。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蜷縮在破廟的角落裡，互相依偎著取暖。他們的眼睛裡，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光。”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那些孩子看著我，眼神里有害怕，有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被幫助，不敢相信還會有人向他們伸出手。”
“我蹲下來，問那個最大的孩子：‘你們在這裡多久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後說：‘三個月了。’我又問：‘你們的父母呢？’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
“我沒有再問。”
“我讓人給他們買了熱粥和饅頭，看著他們吃完。那個最小的孩子，是個女孩，大概西五歲的樣子，吃完了饅頭之後，她走到我面前，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問了一句：‘姐姐，你是仙女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不是，姐姐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說：‘可是你給我們買吃的。只有仙女才會對我們這麼好。’”
“我當時的表情，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就是那種，又想哭又想笑，鼻尖發酸，眼眶發熱，但又要忍住的那種表情。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姐姐不是仙女，姐姐只是……一個運氣比較好的小姑娘。’”
“然後我就做了一個決定。”
“我知道，我己經買好了回北境的禮物。我知道，賬己經平完了，我可以走了。我知道，京城這個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但是——我看到了那些孩子。”
“我雖然是個小姑娘，我自己也經常摔跤、怕苦藥、踢被子、記不住仇、偷懶不記賬——但是，我想給他們一些溫暖。”
“我想在京城，給他們找一個地方，請專人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一門手藝，讓他們將來能靠自己活下去。不是施捨，是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像我一樣，雖然跌跌撞撞，但終究能長大的機會。”
“我想給他們撐起一片天。”
“一片小小的天就好。不用很大，足夠他們遮風擋雨，足夠他們長大成人，就夠了。”
“我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會讓我的歸期再推遲一些。我知道你們在北境等我等了很久了。所以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們覺得，我該這麼做嗎？”
“如果你們覺得不該，那我就把禮物寄回去，然後儘快啟程回北境。”
“如果你們覺得該——那我就再多待一段時間，把這件事情安排好再回去。”
“我等你們的回信。”
秦嘯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他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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