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325章 京城·哄(1)

作者:朵兒丸子·3天前

嫣兒寄出給葉驚瀾的那封信之後,便坐在窗前發呆。窗外又飄起了細雪,一片一片地落在窗臺上,悄無聲息地融化。她託著腮,目光有些放空,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安身閣那個女子斷裂的肋骨、淤青的臉龐、以及那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那句話像一根細刺,紮在她心口的某個地方,不深,卻隱隱作痛。

她知道葉驚瀾不會那樣對她。她知道的。可是今天看到的那些傷痕、那些淚水、那些破碎的講述,像一團溼漉漉的棉絮堵在她的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在客館的院門口碰上了。三人對視一眼,都是一愣。

蘭昭最先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周少師,蘇太醫,你們也是來看王爺的?”

周景明手中拎著一個食盒,聞言微微一笑:“聽說王爺今日心情不佳,在下恰好路過城南的糕點鋪子,順道帶了些桂花糕。”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食盒,又看了一眼蘭昭手中那捲畫軸和蘇尋背後揹著的小藥箱,“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蘇尋哼了一聲,語氣淡淡:“我是太醫,來給王爺請脈,天經地義。你們兩個——一個正夫,一個少師,大白天往鴻臚寺客館跑,也不怕御史彈劾。”蘭昭微微一笑:“御史若要彈劾,便讓他彈劾好了。王爺心情不好,我身為正夫,若不來看看,那才是失職。”周景明點頭附和:“蘭公子說得有理。”蘇尋又哼了一聲,卻沒有再反駁,只是率先邁步走進了院子。

三人進了院子,穿過迴廊,來到嫣兒的房門前。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蘭昭輕輕叩了叩門:“王爺,蘭昭求見。”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一聲軟軟的、帶著一點鼻音的“進來”。

三人推門而入,便看到嫣兒坐在窗前,託著腮,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發呆。聽到他們進來,她轉過頭來,鼻尖有一點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剛剛揉過的。她看到三個人一起進來,愣了一下:“你們怎麼都來了?”

蘭昭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將那捲畫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輕輕展開。那是一幅山水圖,畫的是春日北境的山川——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山間開滿了細碎的野花。畫風溫潤細膩,色彩柔和,與窗外灰白的冬日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蘭昭的聲音溫潤如玉:“今日無事,畫了一幅畫。想著王爺也許想看一些不一樣的景色,便帶來了。這是北境春天的樣子——等王爺回去的時候,應該就能看到了。”

嫣兒低頭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中冰雪消融的山川,看著那些細碎的野花,看著潺潺的溪水。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畫中那朵小小的野花,指尖微微一頓。她沒有說話,但她眼底那層薄薄的陰翳似乎淡了一分。

周景明這時走上前來,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一股溫熱的桂花甜香便飄散開來。他從食盒中取出一碟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又取出一壺溫好的桂花釀,斟了一杯,推到嫣兒面前:“王爺,城南那家糕點鋪子的桂花糕,是京城一絕。在下路過時恰好買了一份,想著王爺也許想換換口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桂花性溫,入脾肺,能舒緩鬱結之氣。王爺嚐嚐。”

嫣兒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糕體瑩白如玉,上面點綴著金黃色的幹桂花,散發著溫潤的甜香。她伸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綿軟,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緩緩化開。她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她沒有說話,但她咬第二口的時候,速度比第一口慢了一些——像是在認真地品嚐,認真地感受那份甜味。

蘇尋一首沒有說話。他等蘭昭和周景明都說完話了,才走上前來,在嫣兒面前坐下,伸手搭在她的脈搏上。嫣兒乖乖地伸出手腕,任由他把脈。蘇尋診了一會兒,收回手,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氣血尚可,略有鬱結。不是什麼大毛病。”他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這是太醫院新調的安神丸,用百合、茯苓、酸棗仁配的,甜味的,不是苦藥。睡前吃一顆,能安神。”

嫣兒看著那個小瓷瓶,又抬頭看了看蘇尋。蘇尋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補了一句:“不是小寶寶吃的那種。是大人吃的。”嫣兒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冬天裡突然冒出來的一小簇火苗,雖然微弱,卻暖融融的。

她笑完之後,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三個人。蘭昭站在畫旁,目光溫潤如春水。周景明站在桌旁,手中還握著那壺桂花釀。蘇尋坐在她對面,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的鼻尖又開始發酸了——但這次不是委屈的酸,是被暖到的酸。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一點軟軟的鼻音:“你們……是約好了一起來的嗎?”蘭昭微微一笑:“不曾相約,但心有靈犀。”周景明點頭附和:“關心王爺之心,人皆有之。”蘇尋哼了一聲:“我只是來請脈的。順便送個藥。”嫣兒看著他們三人,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畫、桂花糕、安神丸,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蘭昭輕輕搖了搖頭:“王爺不必言謝。王爺在安身閣給那些女子撐腰,我們在京城,也該給王爺撐腰。”周景明點頭:“王爺若心情鬱結,儘管告訴我們。我們或許不能幫王爺平賬,但可以幫王爺——吃點甜的,看點美的,睡個好覺。”蘇尋站起身來,背起藥箱:“藥吃完了可以再來太醫院取。不用親自跑,派人來說一聲就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自己一個人悶著。”

嫣兒坐在窗前,看著面前的三個人,看著那幅畫、那碟桂花糕、那瓶安神丸,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嗯。”

三人告辭離去,走出客館院門時,外面的細雪還在飄落。蘭昭走在最前面,周景明緊隨其後,蘇尋走在最後。三人在院門口駐足片刻,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然後各自轉身,消失在雪幕中。

屋內,嫣兒坐在窗前,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她一邊嚼著桂花糕,一邊低頭看著那幅北境春日的畫,看著畫中冰雪消融的山川、潺潺的溪水、細碎的野花。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畫中那朵小小的野花,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春天……快來了吧。”

窗外,細雪還在飄落。但她的心裡,那團溼漉漉的棉絮,似乎被桂花糕的甜味、畫中的春色、安神丸的暖意,一點點地化開了。

她拿起那個小瓷瓶,握在掌心中。瓷瓶帶著微微的溫熱,像是剛剛被人握過。她將瓷瓶貼在臉頰上,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暖意,然後閉上眼睛,輕輕撥出一口氣。

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

蘭昭走出客館院門時,腳步比平日慢了幾分。他走在飄落的細雪中,沒有撐傘,任由雪花落在肩上、髮間。方才嫣兒低頭看畫時,那副乖順的模樣一首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畫中那朵野花的動作,她咬下桂花糕時微微放鬆的眉眼,她聽到蘇尋說“是大人吃的”時那一聲輕笑——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今天一定看到了很多不好的東西,才會露出那種不安的神情。她平時總是嬌嬌軟軟的,摔跤了會哭唧唧的,怕苦藥會皺著一張臉,但她的眼神從來都是亮晶晶的。可今天他進門時看到她的第一眼,她眼底的光是黯淡的。他心裡很不舒服。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他最珍視的一幅畫上潑了一滴墨。墨點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看到了,就覺得那幅畫再也不完整了。

他走在雪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畫己經送出去了。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呢?他想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了一句:“嫣兒,你知不知道,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受苦的。就算你不是鎮北王,不是清嫵山掌門,不是公孫家的女兒——你只是你,只是那個會在雪地裡摔跤、會怕苦藥、會踢被子的嫣兒。我也捨不得讓你受半點委屈。我的嫣兒,我怎麼捨得。”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又無聲地滑落。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周景明提著空食盒,走在回府的路上。他沒有坐轎,也沒有撐傘,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在細雪中。方才嫣兒咬下第一口桂花糕時,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她輕輕撥出的那口氣、她隨後咬第二口時速度放緩的細節——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知道她今天一定經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她雖然笑著跟他們說話,雖然乖乖地讓蘇尋把脈,雖然乖乖地吃了他帶的桂花糕——但她眼底那一絲不安,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心裡很不舒服。那種感覺,像是看到一隻平時總是嘰嘰喳喳的小鳥,突然安靜了下來,縮在籠子的一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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