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日。
北境大營的冬天己經深到了骨髓裡。營門外那片空地上的積雪，被秦烈打理得像一面平整的白色綢緞，每天清晨他都會用掃帚輕輕掃去昨夜落在上面的浮雪，確保那片雪地始終保持完美無瑕的狀態。籬笆上的木牌，他每天都會清理積雪，讓“王爺的雪人基地”那幾個字始終清晰可見。
那匹胭脂馬如今己經被他養出了感情。每天傍晚他去添草料的時候，它都會主動把頭伸過來，用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掌上，然後用腦袋蹭蹭他的肩膀。他有時候會站在馬廄邊，跟它說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連站在不遠處的親兵都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神奇的是，每次他說完話，那匹馬就會低下頭，安安靜靜地吃起草來。
這天午後，第十五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在深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中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神色——那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心疼和擔憂的神色。他將信囊交到秦嘯手中時，低聲說了一句：“大將軍，王爺的信……似乎有些不對勁。”
秦嘯接過信囊，心頭微微一沉。他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信紙展開，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但這一次，筆畫帶著一種軟軟的、糯糯的、小心翼翼的勁兒，像是寫信的人正趴在案上，託著腮，咬著筆桿，想了很久很久，才寫下這些話。更讓人揪心的是，信紙上有幾處字跡微微洇開——像是被水滴打溼過。
“北境的崽子們：我今天又去安身閣了。”
“那個被打斷肋骨的女子，今天好一些了。她能坐起來了，能喝粥了。我坐在她床邊，陪她說話。她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她的故事。她嫁給她丈夫五年，前兩年還好，後來她丈夫開始喝酒，喝了酒就打她。她跑過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抓回去就打得更狠。她說她曾經懷過一個孩子，被她丈夫打沒了。”
“我握著她的手，聽她說完。然後我回到客館，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我開始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想——我的崽子們，以後也會娶妻生子。他們會成為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他們會組建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兒。”
“然後我想——他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的人？”
“秦烈，你脾氣急，嗓門大，動不動就拍桌子。你以後會不會也對你的妻子拍桌子？”
“霍狼，你性子野，做事衝動，有時候不太顧及別人的感受。你以後會不會也傷害到你身邊的人？”
“韓策，你什麼都憋在心裡，什麼都不說。你以後會不會讓你的妻子覺得孤單？”
“燕破嶽、燕青，你們兄弟倆都是重情重義的人，但重情重義的人，有時候也會在無意中傷害到最親近的人。”
“趙桓叔叔、周崇明叔叔，你們不會。你們是老一輩的人，懂得什麼是珍惜。但你們手下的那些年輕將領呢？他們會不會？”
“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你們還年輕，還沒成家。但你們以後，會成為別人的丈夫。你們會怎麼對待你們的妻子？”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我知道你們都是善良的人。我知道你們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可是——我今天看到了太多的傷痕，聽到了太多的哭泣，聞到了太多的血腥味。我的心，有一點不安。”
“我不是不相信你們。我是不相信——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會把一個溫柔的人變成施暴者嗎？會把一個曾經許諾‘一生一世’的人，變成一個舉起拳頭的人嗎？會讓一個女子，從滿懷期待地嫁人，到遍體鱗傷地逃跑嗎？”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們是我的崽子。我一手帶出來的崽子。我瞭解你們，就像瞭解我自己的掌紋。”
“秦烈，你脾氣急，但你心腸軟。你看到路邊受傷的小動物都會停下來包紮，你怎麼會捨得傷害你的妻子？”
“霍狼，你性子野，但你重情重義。你為了北境可以拼命，你怎麼會捨得傷害你發誓要保護的人？”
“韓策，你什麼都憋在心裡，但你把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你最在乎的人。你怎麼會讓你的妻子覺得孤單？”
“燕破嶽、燕青，你們兄弟倆重情重義，你們知道失去至親是什麼滋味，你們怎麼會讓自己成為讓別人失去至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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