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日。
北境大營的冬天己經深到了極致。營門外那片空地上的積雪，被秦烈打理得像一面平整的白色綢緞，每天清晨他都會用掃帚輕輕掃去昨夜落在上面的浮雪，確保那片雪地始終保持完美無瑕的狀態。籬笆上的木牌，他每天都會清理積雪，讓“王爺的雪人基地”那幾個字始終清晰可見。
那匹胭脂馬如今己經被他養出了感情。每天傍晚他去添草料的時候，它都會主動把頭伸過來，用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掌上，然後用腦袋蹭蹭他的肩膀。他有時候會站在馬廄邊，跟它說幾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連站在不遠處的親兵都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神奇的是，每次他說完話，那匹馬就會低下頭，安安靜靜地吃起草來。
這天午後，一匹快馬踏著深雪奔入北境大營。馬背上的斥候滿身風塵，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他的手中捧著一枚信囊——信囊上的火漆印不是那朵熟悉的芍藥花，而是一朵柳葉的形狀。那是柳菁的私印。
秦嘯接過信囊，心頭微微一動。柳菁是嫣兒最親近的侍女，從小跟著她長大，是嫣兒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她極少單獨給北境寫信，除非——是代替王爺，或者是王爺授意她來說些什麼。
他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信紙展開，字跡清秀娟麗，帶著一種柔軟的、溫暖的筆觸——是柳菁的字。
“北境的各位將軍：我是柳菁。”
“此刻京城落雪，我坐在鴻臚寺客館的窗前，給你們寫這封信。窗外那棵銀杏樹己經光禿禿的了，枝丫在雪中畫出好看的線條。王爺此刻不在——她去棲凰院了，每日午後她都會去，雷打不動。我留下來，給你們寫這封信。”
“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我發現，王爺越來越明媚了。”
“不是那種張揚的明媚，是那種——從內到外透出來的、乾淨明亮的明媚。像是春日裡第一縷穿過雲層的陽光，溫柔地落在雪地上，把雪映成了金色。”
“你們在北境，也許感覺不到。因為你們每天看到的王爺的信，都是她寫給你們的。她會從信裡告訴你們她摔跤了、她怕苦藥、她踢被子、她記不住仇、她偷懶不記賬、她不安了一會兒。她會把她最嬌軟、最脆弱、最真實的一面，毫無保留地給你們。”
“但是——你們知道嗎？她在京城，在棲凰院，在棲凰院那些孩子們的眼裡，在安身閣那些女子們的眼裡，是什麼樣子？”
“她是光。”
“那個叫我‘仙女姐姐’的小女孩，每次看到王爺走進院門，都會飛奔過來，拉著她的衣角，仰著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說：‘仙女姐姐來了！’”
“安身閣那些女子，每次看到王爺，都會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禮。但她們的眼神里，沒有懼怕，沒有卑微，只有——感激。和一種重新燃起來的、對生活的希望。”
“那個被打斷肋骨的女子，如今己經能下地走動了。她每天在安身閣的廚房裡幫忙做飯。她跟我說過一句話：‘王爺來之前，我覺得我這輩子就這麼完了。王爺來之後，我覺得——我還可以重新開始。’”
“你們知道王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反應嗎？”
“她笑了。那種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明媚的、明亮的笑。”
“她回來之後，跟我說：‘柳菁，你看，我救了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忽然發覺——王爺越來越明媚了。”
“她有乾淨的內心。她看到孤兒，就想給他們一個家。她看到被家暴的女子，就想給她們一個安身的地方。她看到你們在北境等她，就想給你們每一個人寫長信，一個一個地囑咐，一個一個地惦記。她的乾淨，不是那種不懂世事的乾淨，是看過了這世間的黑暗、骯髒、殘忍、不公之後，依然選擇乾淨的乾淨。”
“她有你們這些真誠的崽子。你們知道嗎？王爺每次收到你們從北境寄來的回信，都會反反覆覆地看。秦大將軍的沉穩，秦烈將軍的莽撞，韓策將軍的睿智，葉凌將軍的果決，鍾子期將軍的專注，霍狼將軍的勇猛，燕破嶽燕青兩位將軍的兄弟情深，趙桓老將軍和周崇明老將軍的沉甸甸的牽掛，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還有百餘名年輕校尉的朝氣蓬勃。”
“她把你們的每一封信，都收在她的枕邊。她說：‘北境的崽子們，是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藏。’”
“她有寧靜的歲月。雖然這寧靜是你們在北境替她守出來的——是秦大將軍日復一日地處理軍務，是秦烈將軍把獨立營練得嗷嗷叫，是霍狼將軍把邊境線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摸排得清清楚楚，是韓策將軍把冬季物資儲備得比往年多出一成，是趙桓老將軍和周崇明老將軍聯手修訂了新的防線應急預案。是你們所有人，用你們的忠誠、勇敢、堅守，替她守住了北境的寧靜。所以她才能在京城，安然地建棲凰院，安然地收留那些孤兒和女子，安然地做一個明媚的人。”
“她有一顆永遠柔軟又永遠不會被擊垮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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