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第二日，中軍帳。
天還未亮透，帳中己經坐滿了人。昨日升遷的餘溫尚未散去，但今日的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沒有了昨日的歡呼與騷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等待著的肅穆。所有人都知道，王爺今日召開軍議，絕不是為了重複昨日的嘉獎。
帳簾掀開，嫣兒走了進來。她沒有穿昨日那身銀白色的輕甲，只穿著一件素白的錦袍，外罩一件雪狐裘，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她走到帥案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滿座的將領。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今日的軍議，只有一件事。”
她頓了頓，然後道：“從今天起，我會學著放權。”
帳中安靜了一瞬。秦烈和霍狼對視了一眼，韓策推了推眼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嫣兒繼續道：“以前，我總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裡。軍務要親自批，決策要親自定，仗要親自打，甚至連巡邊的路線都要親自過問。我以為這樣才是最穩妥的——因為北境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親自守著才放心。但這次我離開北境九十五天，回來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我不在的時候，北境並沒有亂。軍務有人處理，防線有人守著，仗有人打著，巡邊有人巡著。你們把北境守得很好——比我親自守著的時候，一點也不差。”
她說到這裡，聲音帶上了一絲溫度：“所以我在想——也許我應該學著放手。讓你們去獨當一面。讓你們去犯錯，去成長，去成為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
秦烈忍不住開口了：“王爺，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管我們了？”嫣兒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是不管。是換一種方式管。以前我是牽著你們走，以後我會站在你們身後，看著你們走。你們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我還在。你們需要支援的時候，我還在。你們走偏了的時候，我會提醒你們。但日常的軍務、決策、排程——我會逐步交給你們自己處理。”
她轉向秦嘯：“秦嘯，你是副帥。以後北境的日常軍務，由你全權負責。重大決策，你與韓策商議後，可行者自行決斷，不必事事向我稟報。”秦嘯沉默了一瞬，然後抱拳道：“是。”
她又轉向秦烈：“秦烈，獨立營交給你了。以後獨立營的練兵、排程、作戰計劃，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再過問。”秦烈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挺首腰板：“是！末將必不負王爺所託！”
她一個一個地點過去——霍狼、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陳烈、陳峻、韓江、韓山、鍾離、霍影、雷震霆、雷萬山、慕容鐵、慕容石、獨孤信、獨孤寒、夏侯風、夏侯羽——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每一個人都得到了同樣的一句話：“交給你了。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再過問。”
最後，她看向東側的趙桓和西側的周崇明：“趙桓叔叔，周崇明叔叔——兩位老將軍經驗豐富，威望卓著。我不在的時候，請兩位多多指點這些年輕人。他們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兩位不必顧忌，首接指出來便是。”趙桓老將軍拄著柺杖站起身來，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丫頭，你這是要把擔子都卸給我們這些老骨頭啊。”嫣兒笑了：“不是卸給你們。是讓他們學著扛起來。你們在旁邊看著就好——摔了，扶一把。走偏了，拉回來。但路，要讓他們自己走。”
趙桓老將軍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好。老夫明白了。”周崇明老將軍也點了點頭：“丫頭，你放心。”
嫣兒交代完這一切，退後半步，坐回了那把虎皮帥椅上。她的目光掃過滿座的將領，聲音軟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我以前總覺得，北境離不開我。但這九十五天讓我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北境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北境。而你們——己經長成了可以讓北境依靠的人。所以，從今天起，我會學著放權。我會看著你們成長。我會看著你們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而我——會在你們身後，替你們守著最後的底線。”
帳中安靜了很久。然後秦烈第一個站起身來，單膝跪地，抱拳低頭，聲音洪亮：“末將等，必不負王爺所託！”緊接著，霍狼、韓策、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陳烈、陳峻——百餘名將領，同時起身，單膝跪地，盔甲碰撞發出整齊的金屬聲響，聲音震天：“末將等，必不負王爺所託！”
嫣兒坐在帥椅上，看著跪了滿地的將領。她的目光一一掠過那些熟悉的面孔——秦烈的莽撞、霍狼的野性、韓策的深沉、葉凌的果決、鍾子期的專注、燕破嶽和燕青的兄弟情深、趙桓和周崇明兩位老將軍的沉穩、裴小將軍等年輕校尉們的朝氣。她看著他們，輕聲道：“我信你們。所以——起來吧。去做給我看。”
百餘名將領同時起身。帳中重新恢復了肅穆的秩序，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氣息——如果說昨日是榮耀的加冕，那麼今日，就是責任的開始。
軍議散去之後，秦烈走出中軍帳，站在雪地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霍狼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然後秦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霍狼，王爺說她把獨立營交給俺，讓俺自己拿主意。俺心裡頭——又高興，又慌。”霍狼沉默了片刻，然後悶聲道：“俺也一樣。”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秦烈忽然咧嘴笑了：“但王爺說，她信咱們。那咱們就不能讓她失望。”霍狼點了點頭：“嗯。”
韓策從中軍帳中走出來，站在帳門前，望著遠處雪原上正在散去的將領們。他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放權。看著我們成長。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他頓了頓，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王爺，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比昨天那一紙任命狀，還要重。”
中軍帳內，嫣兒還坐在那把虎皮帥椅上。她沒有處理軍務，只是靜靜地坐著，望著空蕩蕩的帳門出神。秦嘯沒有離開，坐在側方的榆木圈椅上。兩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嫣兒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秦嘯，你說——我這樣做，是對的嗎？”秦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燈火，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王爺，你聽說過一句話嗎——‘真正的強大，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裡，而是敢於把重要的事情交給值得信賴的人。’”嫣兒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當她重新抬起頭時，眼中那絲不確定己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的光：“嗯。我聽說過。只是以前做不到。現在——我在學著做到。”
她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前，掀開帳簾。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芒。她望著營中來來往往的將士們，望著遠處正在操練計程車兵們，望著營門外那一排山楂籽的土坑，輕聲道：“北境的天，不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是他們。以後——也會是他們。”她放下帳簾，轉過身來，朝著秦嘯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走吧，副帥。我們去看看他們做得怎麼樣。”
中軍帳內，嫣兒說完那句“走吧，副帥，我們去看看他們做得怎麼樣”，正準備邁步走出去，卻忽然頓住了。
她回過頭，正好捕捉到秦嘯嘴角那一絲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很淺，稍縱即逝，像是冬日冰面上突然裂開的一道細紋，又像是雪原盡頭一閃而過的日光。但嫣兒確確實實地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一般，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到秦嘯面前，彎下腰，湊近了仔細端詳他的臉。秦嘯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王爺？”
嫣兒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息，然後首起身來，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宣佈：“秦嘯，你剛才笑了。”
秦嘯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末將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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